第十六章

  “是啦。这时是晚上,想必它报喜来了。”

  “对,是报喜!它报什么喜呢?”德刚更加兴奋,两手不停地动着,不让喜蛛跑掉。

  “噢,”母亲随口应道,“怕是你哥姐他们哪一个要回家来啦。”

  “哼,妈!你还迷信呐。”秀子在锅里盛一碗饭端着回到炕上,反驳着母亲;又对弟弟说:

  “你呢?还是个儿童团员呐,就信些没影的瞎话!”“现在不是开会,又不是工作,你是团长也管不着我!”德刚不服气地回驳姐姐,又认真地对母亲说:

  “妈,往常我哥姐回来,我从没看到有喜蛛来送讯,我看这次一准是大喜事,说不定是我爹要回来哩!”

  “你爹!?”母亲禁不住重复一声儿子的话,接着又闭上嘴,微微摇摇头。

  “哎,说不定我爹真会回来,”秀子也忘了反对“迷信”兴奋地说道,“昨夜里我还做个梦,梦见我爹正朝家走着……”

  “嗳,嗳,它跑了,喜蛛跑了!”德刚叫着去捉已经爬到墙跟的喜蛛。

  秀子也不说她的梦了,凑过来把德刚的手拉住,说:“别抓它,别抓它!看它自己向哪儿跑,看它向哪儿跑!”

  “那有什么用呢?”德刚不懂。

  “你看吧。它要是向南跑,就是咱爹要回来;向别处就不是了。”

  “那又为什么呢?”

  “傻瓜。咱爹不是到东北去的吗?东北在咱北面,要回来还不是向南走吗?”

  母亲刚上来没兴味地听着她姊弟俩的话,可被秀子这一说,也不由地去瞧着那只喜蛛。

  褐黄色的泥墙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在母子三人的目光下,喜蛛一直向上爬去。它爬得越高,母子三人的心跳得也越快,最后它忽然停住,向北面挪着步……母亲和两个孩子几乎同时要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可是喜蛛忽又怔住,接着掉转头,迅速地向南——它的窝巢的所在地爬去。

  母亲带着明显的快慰舒了口气,但当她看着孩子们的狂喜神情,又觉得自己的这种心情是孩子气的,于是,嘴唇两旁的深细皱纹动了动,苦笑了一下。

  吃完晚饭,安顿孩子们睡下以后,母亲今晚破例地没坐上织布机,也躺下了。

  风,永不平息的风,掠过波涛汹涌的海面,旋过盖着厚雪的群山,穿过层层浓密的森林,好似胜利者凯旋地般在只有星儿是观众的冬夜里,尽情地在山村中狂舞、呼啸。

  家,多末温暖可爱的家啊!

  孩子们都酣睡在烧得炙热的炕上,屋里安静得连老鼠的走路声都没有。

  母亲瞅着被雪映得发亮的窗纸,老是睡不着。

  吃晚饭时孩子们想念父亲的情景,还在母亲脑海里翻腾,使她想起丈夫。不,应该说她的心永远是在想着他的。

  几年来,发生着各种新鲜变革的生活,深深吸引了她,把她带入新的时代,卷进斗争的漩涡里。她对儿子、闺女、姜永泉和许多人的担心与热爱,代替了她对丈夫的思念。然而,在她心灵的最深处,埋藏着怎样大的痛楚和悲哀啊!每当她在闪烁的灯光下,端详着睡去的子女的脸,目视着他们那同父亲一样稍突出的宽敞前额时,她就要停止针线,擦着眼泪,良久地默默地凝思……过去的事就又会涌上心头。

  “……他这时能在哪儿呢?还活着?或许出门就死了。也许路上遇着风暴,船翻了,沉到海底……不,他会活着。他知道有家,有老婆孩子,她们都需要他啊!他有仇还没有报啊……关东最冷了,听说到冬天刚出口的唾沫就会冻成冰,有人给他缝衣服吗?是谁给他缝……他会不会跟上别的女人把家忘了?不,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那他为什么不捎信回来呢?是的,兵荒马乱地不能捎。他不知道家乡解放了,也不知道王唯一死了!是的,他全不知道。谁会告诉他呢……”母亲自问自答紊乱地想着,结果还是绝望地闭上满盈泪水的眼睛。挤出来的眼泪,浸湿了枕头。

  喜蛛没有送来喜讯,这样的不眠的夜晚,母亲继续煎熬着。但,毕竟熬到头了!

  过了一些日子,一个大雪纷纷的夜里,几下模糊的敲窗声,把母亲从睡梦中惊醒。细耳一听,原来是呼呼的北风吹打窗户。她以为是自己过敏,叹了口气,又倦困地闭上眼睛。

  “咚咚咚!”

  这下她听得很真切,急忙爬起来,一面问:

  “谁呀?”

  “是我……”一声低沉粗沙的男人声,颤抖地传进来。

  母亲不觉一怔。这声音有点熟悉,又很模糊。她急忙下了炕。

  当她拉开朝北山的活动后窗时,一股夹着碎雪的寒风,直冲进母亲没来得及扣上衣纽的暖怀里。在此同时,跳进来一个满身是雪的人。

  母亲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可是从这和六年前向窗外跳出去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上,母亲辨别出来人是谁,她情不自禁地惊呼道:

  “啊!是你?!娟子她爹!”

  没等回答,母亲全身象没有了筋骨,瘫痪地靠在站在黑暗里那人的怀里。母亲身上的温暖,熔化了丈夫身上的冰雪。从她眼里流下的热泪,汇合着他身上的雪水,一块流下来!

  显然,仁义更激动,好一会,他才很费力地说出:

  “你,你们都还活着?!”

  “活着。都活着!”她急忙回答。

  “世道真、真变啦?!”

  “变啦。真变啦!”

  母亲觉看有几颗粗大的泪珠,沉重地打在脸腮上。仁义全身抖索着,在渐渐软下去……

  母亲拉住他,赶忙让他坐到炕上。点上灯后,她又是眼泪又是笑容,对还睡着的孩子叫道:

  “秀子,德刚!快起来,你爹回来啦!”

  秀子立刻爬起来,揉着眼睛,一见到父亲,两手紧抱住他的大手,狂喜地叫道:

  “爹,爹!你可回来了!俺想你……”说着扭回身擦着眼睛。

  仁义摸着女儿的头发,嘴唇动了动,用力地笑着说:

  “秀子,爹回来了。别哭。看冻着……”说着拿过棉袄披在女儿身上。

  母亲闭着嘴,瞅着父女俩的悲喜感情,心里有说不出的千头万绪。

  德刚还在睡着。仁义两手撑在他的枕头两端,俯着头端详儿子的脸好一会。母亲走上来刚叫一声:“德刚……”仁义立刻制止住她。他想多看看儿子的面容啊!

  德刚已睁开大眼睛,看到在看他的人,他很惊讶,擦擦眼睛爬起来,向母亲叫道:

  “妈,这是谁呀?”

  仁义一把抱起儿子,激动地说:

  “德刚!不认得我了?不认得爹啦?!”

  德刚抱着父亲的脖子,看了好一会,才高兴地说:“是你?爹,是你!你不象早先了,我想着你没有胡子呀!

  妈也从来没说爹有胡子。”

  “你记性真不差,我走你才四岁呀!唉,爹老了……”

  母亲苦楚地微笑一笑,对秀子说:

  秀子,烧火吧,做饭你爹吃。”

  …………

  灯光下,母亲坐在一旁,端详着大口大口吃着饭的丈夫。他老了,真是老了。他的嘴唇上下蓄着杂乱的胡须,突出的前额和眼角上刻满深密的皱纹,里面象是藏着无数的苦难和惊险。那双本来发着倔强光芒的眼睛,添上许多倦困和呆滞成份。他的背有点驼,看起来还健壮。他穿得很褴褛,那饱经风霜粗糙的脸上,到处有着痛苦的痕迹,但却没有颓丧的表示。从他的动作上,发现不了一点迟钝、衰弱的表示,依然是刚健有力的。

  母亲端详着丈夫,想着他刚才说的这几年在关外流浪、当伐木工、泥瓦匠的困苦生活,想着他一听说王唯一被斗后那种激动、兴奋的表情,心想:“才四十几岁的人哪!外貌变了,可他的心倒还是那末硬实……”她想笑,眼里却涌出泪水。她想哭,脸上却显出笑容。她太高兴了,她是悲恸着高兴啊!

  母亲刚从河里洗完衣服回来,冰底下的水把她的两手浸得透红。她把衣服都晾在铁条上后,在前襟上把手擦了擦,又靠在嘴上哈了哈,看看偏西的太阳,就走进屋去。

  冬天的严寒虽然统治着大地,但也有它达不到的角落。午后的太阳,暖和和地照着,这个不大的四合院落,没有一点风,充满了阳光。屋檐底下挂着几串金黄的包米穗,在闪闪发光。屋顶上的积雪在慢慢溶化,雪水顺着茅草一滴滴掉下来,打击着扣在墙根下的铁水桶的底子,发出均匀的嘡嘡声。

  母亲盘腿坐在院子里的稻草蒲团上,在缝一双用兔子皮当棉花的黑棉鞋。鞋已做好一只,另一只也只剩下几针没缝了。

  丈夫的回来,使母亲变得年青而愉快。在她脸上,时常泛起红润的光泽。那嘴唇两旁的深细皱纹,时常现出虽然干枯可是幸福的微笑。干涩的眼里也增加了水份。这不是纯粹的因为她不再是没有丈夫的妻子,生活的重担他挑去了一部分,她可以少去上山下地的缘故,不,不是的。更重要的是她做妻子的多年为丈夫的命运担忧的心被解放了。是她的丈夫已回到她的身边,并且按照她的心愿,他很快明白了只有跟着共产党、八路军走才有活路,毫不迟疑地参加到斗争里去,和她和子女们走上一条道路。

  真的,被人逼走的仁义,回来后几乎一点没有犹豫,就参加到抗日斗争的行列里。在外数年受到的压榨,使他更觉得没有穷人活下去的路,非拿起武器拚不可。他本想偷偷回来用祖传的那支土枪先把王唯一干掉,逼到没路走,上山当“红胡子”也好。谁知他还没到家,就听说家乡大变了,到家后,从老婆孩子的口中,详细了解了家乡变化的经过,是共产党、八路军给他报了仇雪了恨,救了他全家,这是他自己永远没有力量来办到的。他象一条在沙滩上干得要死的鱼儿,一旦卷进大浪里,立时就感到它和水永远不能分离。他下定决心,从此跟着共产党,和妻子、儿女还有许许多多同命运的人,一块生活,一块战斗,他认准了这条活命的道路,革命的道路……

  在幸福的浪头上,很容易回溯起痛苦的过去,联想到这幸福的来源。是谁离散他们,又是谁使他们得到团圆?在这个苦难的历程中,又有了些什么变化呢?

  母亲想起这一切,更感到如果没有共产党、八路军,丈夫是回不来的。家,不知早流散到哪里去,哪还会有家呢!

  想起过去的苦,就越觉得现在甜。

  暖和和的阳光浴洗着母亲的全身,她感到很舒适,和春天的天气差不多。心里愈来愈高兴,随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有节奏地击打着铁桶的声音,不知不觉地用轻细的鼻音,哼起她当闺女时常唱的四季歌来。这在她出嫁以来,真还是第一次呢!

  春季里来暖洋洋

  闺女绣房针线忙

  绣一朵红花绿叶配呀

  一只蜜蜂飞进房

  夏季里来活儿忙

  闺女河里洗衣裳

  清清的流水波连波呀

  鱼儿戏水对成双

  秋季里来谷上场

  闺女场上簸谷糠

  谷米谷壳儿难分开呀

  但愿嫁个知心郎

  冬季里来雪茫茫

  闺女给郎缝衣裳

  不量身裁衣难合体呀

  没见郎面泪汪汪

  在母亲唱着的同时,那秀子和德刚领着哥哥走近门口。秀子一听歌声,忙向他俩摆摆手,叫他们放轻脚步。她探头向门里一望,忙回头笑笑,向哥哥悄声说:

  “真新鲜,妈还会唱歌呢。你听多好听!”

  德强也笑了,刚要迈过门槛,被秀子一把挡住。她踮起脚神秘地向哥哥的耳朵边咕噜几句,德强瞅着她只是微笑,摇摇头。秀子又弯腰向德刚嘀咕几句,德刚连忙点头。

  等母亲一唱完,秀子大声喊道:

  “好不好?”

  “好!”德刚用力叫着。

  “妙不妙?”

  “妙!”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这可使母亲吃了一惊。一抬头,见是孩子们笑着跑进来,母亲顿时脸红了。刚要责备秀子,可一发现德强走进来,忙起身迎上去,惊喜地说:

  “嗳呀,我的孩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跟前来了?妈想也想不到啊!”

  “妈!叫你想不到才更高兴呢!妈,你还会唱歌呀,我真没听到过。”德强高兴地拉着母亲的手,见母亲从来未有的神采焕发的面容,更有说不出的喜悦。

  “妈,你唱得真好听!再唱一个吧。”德刚抱着母亲的大腿,撒娇地说。

  “哎,这下可叫你们羞着妈了。其实呀,我倒真会唱些歌呢。等以后有工夫再唱吧。”母亲红着脸,笑嘻嘻地说。又看着秀子拿的背包卷,向德强问道:

  “怎么,你要来家多住几天吗?”

  “不是,妈!”秀子接着回答,“俺哥中学毕业了,在县上青救会工作,还是全县的儿童团长哩!”

  “哦,这末快!”母亲紧看着德强。

  “是,妈。我成绩好点,一连跳了好几级。”德强倒有些腼腆起来,接着又说:

  “我这是到区上去,顺路来家看看。听妹妹说我爹回来了,他在哪呢?”

  “他呀,吃过饭到区上开会去啦!”母亲答道。

  “哥,咱爹回来就当上干部啦,是副农救会长哩!”德刚高兴地告诉哥哥。

  “唉,光说话去啦,快进屋坐吧!我也忘了,快做饭你吃吧!”

  “我不饿,妈,别做了。就在这坐坐吧,这很暖和。”德强说着坐在石台上。

  “那也好,到晚上做点好的,一块多吃点。”母亲说着,忽见德刚把德强的手枪抽出枪套,急阻止道:

  “德刚,快放下!别动响了!”

  “没关系,里面没有子弹。”德强说着接过德刚送过来的枪,“你想打枪吗?来,我教给你……”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弟兄俩边说边比划的神气,自己也不自觉地听着德强的解说,看着他拉枪栓、上子弹,然后勾扳机的动作,不由地说道:

  “看不出这末点玩艺,会有那末大的劲儿。”

  “哥,给我放一枪,好不好?”德刚要求道。

  “这可不行。子弹要打在敌人身上,哪能随便打呢?”

  “妈,你敢不敢放枪?”秀子俏皮地戏弄母亲。

  母亲微微笑笑,半真半假地说:

  “你别看不起你妈,象你哥说的,枪要打在敌人身上,若是到了节骨眼上,你妈真说不定要打枪呐!”说话之间,母亲注意到德强的鞋子已破了,就把刚缝好的棉鞋拿过来,对他说:

  “穿穿试试,行不行?这是给你姜大哥做的。早不知你在哪儿,也没法做双捎给你。”

  “我不穿,留给大哥穿好了。我的还行。”

  “快穿上吧,我再抽空做一双。”

  “妈,再做来不及了,这双我就捎给大哥吧。我明天一早就要走!”

  “这末急?怎么来不及啦?”母亲惊异地问。

  “妈!”德强的脸有些收紧,“我这次到区上是分配下来坚持反扫荡的。我爹去开会,怕也是为这事……”

  “扫荡?!”母女子三人几乎同时惊问。

  “是的,妈!敌人这次扫荡不比以前那几次。鬼子越来越感到我们厉害,想一下搞垮咱们的根据地。这次不单是扫荡咱们这一个地方,而是全胶东都在内……”

  “……大扫荡!同志们,这是一场空前残酷的大扫荡!敌人集中了好几万兵力,他们的总头子冈村宁次亲自部署,实行从北海边到南海边,一直推到东海边,在威海卫集合的‘拉大网’战术,妄想把咱们胶东的军民一网打尽,把根据地摧毁。哼!他们想得真比做梦还好呢!”区委书记姜永泉,正在向开会的村干部们传达上级的指示。他那瘦瘦的脸绷得挺严肃,眼光锐利地看着静心听讲的人们。他继续说道:“这是敌人临死前的挣扎,是狗急了跳墙。在苏德战场上,苏联红军把德国法西斯打得落花流水,德国越来越招架不住。那英国、美国这些动摇不定的国家,也为自己的利益受到破坏,在全世界人民的压力下,对法西斯开了火。敌人是一天天吃不住劲了。

  “虽然国民党不抗战,使日本鬼子还有力量调出兵力对咱们根据地进行大扫荡,但这是一股子猛劲,它是不抗拖的。我们只要坚持下去,找空子打击敌人,也和每次扫荡一样,胜利终归是属于我们的。敌人一定会被粉碎的!

  “同志们!咱们的组织已在战争中成长巩固起来,人民有了几年的斗争经验,对付敌人的办法更多了。咱们的大部队,都调到敌人的背后消灭敌人,拔据点去了,留下地方武装和干部,领导群众坚持斗争。这是一场残酷的斗争,也是考验我们每个人的斗争。现在大家就把工作讨论一下,立刻回村发动群众,实行反扫荡……”

  干部们怀着紧张又充满信心的心情,回到村里。立刻,紧张的反扫荡运动掀起来了。各级党政组织人民团体一齐动员,实行清舍空野,不给敌人一粒粮食,一件东西;把水井填死,不给敌人水喝……人人动员,个个奋战,对敌人进行英勇顽强的反扫荡!

  据点里的汉奸狗党们,可又乐又忙乎坏了,又到他们出头的时候了。每人都在抢老百姓的大车和牲口,准备下乡抢东西,大发洋财。

  王唯一的女儿玉珍住在原来是个商店的小洋房里。自郭麻子死后,她就打着“野鸡”;后来觉着不太体面,才跟了王竹手下的一个分队长。此人就是王官庄被秀子挂过孝帽子灯的那老太婆的儿子——孔江子。

  这孔江子原来在牟平贩卖毛皮,鬼子来后,他的买卖被抢一空,又被抓了兵。他自己本来不情愿,可是遇上了王竹,就干上了。王竹见他有两下子,先留他在自己手下当班长,后来又提升为分队长。

  这人虽只有二十七八岁年纪,可经历的社会场面真不少。要说他胆子小,有时他却真敢干,要说他胆子大,有时又害怕得可怜。这就要看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事了。有大利可图,他敢去跑一趟有性命危险的买卖;可是我们围攻据点的时候,他甚至害怕得不敢把头伸出炮楼来。他很会见机行事,阿谀奉承更是老手在行。他和玉珍勾搭上,并不是真心和玉珍相好,也是为了发财,凭他做买卖的本事,同王竹、王流子经常合伙哄骗个人,讹诈些钱财东西。上几次扫荡,他很刁,怕死,推病托故都没下乡,倒托人捎些东西回家。德松说他母亲得过他的东西,一点也不冤枉。

  晚上,明晃晃的汽灯光下,玉珍大腿压二腿地坐在红漆椅子上。她那蜡黄的脸皮也没因擦上浓粉和胭脂好看一些,相反倒和耍傀儡戏的石灰人差不多,更显得丑陋而阴沉。她搭拉着单眼皮,叨着烟卷,开着日本洋戏,轻声娇气地跟着哼道:

  小妞小妞快快长

  长大了跟官长

  穿皮靴子格格响

  在家里花衣裳

  要出门披大氅

  要睡觉三道岗

  绸缎被窝两人躺

  放个屁也崩崩响

  …………

  崩地一声,门开了。孔江子猛地闯进来,骂道:

  “什么躺啊响的,你他妈的又咕噜些什么?”

  “哟,是你呀!把老娘吓一跳。”玉珍扔掉烟奔上来,两臂抱着他的脖子打坠坠。

  孔江子没好气地一把将她推到床上,说:

  “别闹了,烦死人啦!他妈的屄,欺我小啊!”

  玉珍咧着嘴,哇的一声,两手捂着脸——装哭了。

  “你不亲我,我走了。呜呜……跟谁不比跟你强。你斗不过鸭斗鸡。你吃了两斤枪药。你……”她从手指缝里看看他还坐着不动,就躺到床上打起滚来,哭叫声更大了。

  孔江子象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象在想着什么心事。

  ……过了一会,他才走上前,扳着她的肩膀说:

  “唉,整天闹,成夜叫,还象什么话。为屁大的小事就撒欢,又不是孩子……”

  “放你娘的屁!别来碰老娘!”玉珍见他软了,就硬起来。

  “别说啦,快睡吧。明天我就出发了。”他哀求着,去拉她。

  玉珍把他的手一甩,自己起来,脱了衣裳,卷着被躺到床上,一点不理他。

  孔江子瞥她一眼,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在她眼前一亮,嬉笑着说:

  “你瞧瞧,这是什么?”

  玉珍那眼睛可尖,一下就认出是大烟土,心里早动了,脸上却不露色,又闭着眼不理他。

  “嗳呀,小娘娘,两口子还生那末大气干么!这烟土可不少,上等的,你倒是要不要?”

  好一会,玉珍才把脸转过来,慢声说:

  “拿来吧。”

  孔江子赶忙送上去,说:

  “这下该消气了吧。”

  玉珍噗嗤一声笑了,用手指点了他额头一下:

  “死鬼!”

  闹了一会,玉珍问他下乡的准备怎么样了。这又勾起孔江子的火,骂道:

  “都是王流子这小子坏!我先占上的大车,可叫他抢走啦!我和他到王竹那讲理,你这哥还骂我一顿。肏他姥姥,没大本事,就以官大欺人。下乡叫这小子踏地雷!”

  “嗳哟,为那点小事还值得生这末大的气?明儿我向哥哥要辆来,不好?”

  孔江子拍打着她的屁股,高兴地说:

  “嗳呀,亲妈妈!到底是你能行。你呀,放屁的味都是香的。”

  玉珍格格地笑一阵,又说:

  “我不光是为你,这次我也要回去。”

  “你?那怎么行,你不怕死?”他吃惊地说。

  “死?哼!我要回家去给爹和叔报仇!”玉珍狠毒地阴沉下脸,使孔江子都有些骇然。

  “噢,这事交给我们办吧。你是不大方便的呀?”他含糊地说。

  “谁也不行!我要亲手把小娟子一家零刀割了!”她把牙咬得格吱格吱响,象吃着人肉一样。又不高兴地问:

  “怎么,你不高兴我去?”

  “不。我怕、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怎么活呀!”孔江子为掩盖不安,用力去搂她。

  “哼,那就一块去吧!”她冷笑一声,挣脱他的怀,翻到一边,呼呼地睡了。

  这笑声象冰一样落到孔江子心上。他心里说:“这家伙好毒,可怕呀!”心越跳越厉害。

  孔江子的社会经历使他很滑头而聪明。这二年的形势变化使他越来越对日本人失去信心。别看现在日本人还满高兴,可是象草梢上的露水——长不了。前些日子他媳妇被妇救会动员通后,领着孩子来找他,哭哭啼啼地一定要他回去,并说政府讲,只要他回心转意,一定宽大他。孔江子已有些动摇,但敌人监视得严,更何况有玉珍在跟前!媳妇走后,被王竹叫去吓唬一顿,所以他到现在还不敢动。

  孔江子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大罪,也没下乡祸害过人,就是在据点里一些不关人命的行为,八路军也不会知道,何况他们还讲宽大政策呢?他时常想,自己有家有业,有老婆、孩子、母亲,为何不回去过日子,待在这里鬼混。有一天日本完了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和王竹他们不同,是站在两条线上。而且要看他们的眼色谈话,闹不好还常受些气,这有啥干头呢?

  每次下乡回来都有不少伪军逃跑。那时候,孔江子也想溜,可是决心不大。一来他还怕将来日本真把中国灭了,逃回去不如呆在这里好;二来没有机会把东西都带回去,闹不好遇着战斗倒被打死了,那才不上算了。特别是他媳妇来了一趟,把根据地的情况向他谈了些,更加促成了他反正的决心。他想来想去,最后打定主意,趁这次扫荡,把几年来搞到的东西一并带回家,遇着机会就偷着溜掉,等扫荡完了再回家。还有几个和他相好的伪军,也要跟他一块反正。

  现在,想不到这个妖精——他瞅一眼旁边的玉珍——也要回去,这可怎么办呢?被人家知道了他和她的关系,不就把自己连累坏了吗?有她在跟前,那怎么好脱身呢?天哪,被她看出马脚,那命就休了。她多狠毒啊!看刚才那股劲,真的要把娟子一家吃下去似的。

  孔江子左盘右算,前怕狼后怕虎,凉的不行热的又怕烫着,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实行他的人生最聪明的法子——看风驶舵吧。

  游击队隐蔽在公路一旁的山根上。片片葱郁的松林,橙红色的桲萝丛,黄灰色的高草,遮盖着每个队员的身体。这是人们为了反扫荡,便于打击敌人,所以靠大路的柴草都没砍伐。队员们趴在雪地上,注视着大路上的动静……

  这支游击队是区中队加上区干部和一些村的主要干部组成的。刘区长是队长,姜永泉任教导员。德强、德松和玉秋都是分队长。德强部下的队员,有一名就是他父亲。

  仁义变年青了。这倒不是他把胡子剃掉的关系,而是他一直压在心底的青春活力复活了。他回来不久就被补选为村上的副农救会长,他拿出全部力气来干工作。他变得朝气勃勃,有说有笑,有一天他忽然对妻子说:

  “老伙计,我要争取参加共产党!”

  母亲被他叫得有些羞涩,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高兴。她带打趣地说:

  “能那样敢仔好。我还怕你老了呢。”

  “我老?咳,我不老!你看看我的力气。”他一下子把妻子抱起来,哈哈笑着。

  母亲被他抱得骨头都痛起来,不好意思地挣扎着说:

  “行啦,我知道你的力气了。快放手,叫孩子看见多难为情……”

  本来游击队是不让他参加的,要他照顾村中和家里,但他哪里肯听。做为他的上级、女婿的姜永泉,也实在说服不了他。

  敌人来了。

  敌人被地雷炸丧了胆,非常缓慢地蠕动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工兵,用扫雷器搜索前进,一发现哪里有嫌疑,就插上一面小红旗。离工兵约有半里路,才是大队的敌伪军。他们走得很慢,危险的红旗可太多了。

  工兵搜索到游击队面前,发现有地雷的嫌疑地方更多,红旗快插满地面了。

  看到这种情况,人们都很焦心。姜永泉正跟刘区长商量对策,德强悄悄爬过来。谈了一会,德强又爬回去。他领着几个人,飞快地接近公路。德强从树缝中向外观察,一见后面的敌人和前面的工兵被一道山麓隔住,立刻奔上公路,迅速地把小红旗移了位置。这末一来,小红旗的作用正相反了。

  敌人走近了。大家看得很清楚,前面是开路的伪军,后面是整齐傲然的鬼子行列。高大的洋马上威武地坐着指挥官,太阳旗在凛风中发着怪啸。一步两步……轰轰轰……地雷爆炸了。接着,一阵喊声,人们一齐冲下来。手榴弹在敌人群里爆炸、开花……

  敌人被打乱了阵,到处乱跑。所有的地雷都大显了身手。

  没等烟消,游击队就飞快地进入山中了……

  在晚上,他们又在公路上挖个大地窖子,用树枝草叶盖好,上面再撒上雪,伪装得一点痕迹没有。

  敌人的运输汽车疯狂地奔来,崩腾一声跌进去。后面的两辆来不及煞车,猛撞在一起。游击队员们冲出来,消灭了未撞死的敌人,把汽油浇到车上,放火焚烧……

  根据地的人们就是这样来对付敌人的扫荡,使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象受伤的疯狗,缓缓地爬动着。

  雪花纷飞,朔风叫啸。破棉絮般的阴云底下,逃难的人们呼呼拉拉向东跑。一家、一村、一区、一县……宛如从每个山沟流出的小溪,一条条汇成大河大海,人们在一个环山的平原上集合了。人山人海,牛马成群,闹闹嚷嚷,吵吵叫叫。

  人人脸上象阴沉的苍天,布着愁云,谁也没了主意。敌人在后面一个劲地追,再向东跑,到了东海边可怎么办呢?天下哪里安全啊?!

  母亲的一家,早同本村的人跑散了。她愁忧忧地望着混乱的人群,心里象一堆乱草。她看着因身子已很沉不得不跟着她一起跑的娟子,很吃力地挺着肚子,头上化了装,卷着个发髻,站在她身旁,就说:

  “坐下吧。站着不累吗?唉,忘记听杏莉她妈的话,躲在她洞里许好些呐。”

  娟子坐到包袱上,搂着弟弟的肩膀,说:

  “妈,那也不一定好。洞是王柬芝挖的,谁知过去扫荡时王竹去过没有?再说藏在洞里终久不是法子,被敌人发现了,抓死的。咱们还是想法和敌人转,我看……”

  正说着,近处山上响起下雨般的枪声。人们大乱了,象一窝被搅动的蜜蜂,向四面八方乱跑。大人叫,孩子哭,儿呀肉的,爹呀妈呀……响成一片。牲口失去主人,撒开蹄子,嗷嗷地嘶叫。草丛、树林中的各种野兽,都被枪声驱赶出来,直向人身上撞。鸟类的凄啼,更是震动人心。到处是生灵的奔逃,满空间震响着惊怖的呼叫。

  秀子背着个大包袱,跑着跑着噗嗵一声被什么绊倒了,摔了一身雪,包袱也滚出老远。她一看,哦!是个白兔子向她胯裆里钻。她两手掐住,抱着就跑。一想起包袱,又转回身去拿。可把母亲急坏了,大叫着:

  “秀子!秀子!你不想活啦……”

  秀子也来不及了,扭头就跟母亲跑。

  枪声更紧。子弹从耳旁嗖嗖飞过,噗噗落在脚前,掀起股股碎雪。跑着跑着就有人倒下去……

  德刚吓哭了,娟子忙背着他跑。母亲等人跑到一个草洼里,里面已经挤满人,她们忙趴在盖着雪的枯草上。

  随着枪声,渐渐听到叽哩呱啦的鬼子叫喊声,马蹄子、铁钉子皮靴踏雪的格喳声。

  人们浑身收紧,谁也不敢咳嗽一声。抱孩子的母亲把奶头紧塞在孩子嘴里。

  从这草洼的乱草孔隙中,可望见平原上的情景。

  平原上,白雪皑皑的平原上,正在进行残暴的大屠杀。

  鬼子们骑在马上,挥舞着钢刀,疯狂地追逐逃跑的人们,象砍瓜般一刀一个地砍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摇摇晃晃地跑着,她那雪白的长发被风飘拂得撒在空中。一个鬼子赶上来,从她肩膀砍下去。她的身子分成两段。老人似乎还要向前挣扎,一头栽倒在地上。

  德刚哇一声哭出来。母亲忙用衣襟蒙住他的头,紧紧抱着他。母子俩的心跳动在一起。人人都在痛苦地抽搐着身子……

  枪声远了。人们从各个角落爬出来,哭叫着找自己的亲人。啊,亲人!亲人在哪里呢?!

  一片洁净的雪野,一刹变成凄凉的荒场。马蹄子的痕迹和钉底皮靴的脚印,踩乱白雪,尸横遍地,人们的血把雪都染红了!

  哭,到处是哭声!那几个孩子在哭什么?那血淋淋的尸首是谁?是他们的母亲!一个女孩子抱着断下的头颅在血泊里打滚,那是她的父亲!那女人疯了怎的?她不要命地撕自己的头发,两手又抓进冻硬的土里,已哭不出声来了。瞧,她身旁的孩子已身断几块了!……

  哭啊哭!哭昏苍天,哭没太阳!

  泪啊泪!流成黄河,搅浑长江!

  目睹这种景象,听着这种哭声,母亲的全身都麻木了。身上一阵抽筋似的颤栗,心里骤然袭来锥刺般的剧痛,头一晕,一股浓血从胸中冲出口。她怕被孩子看见,急忙用脚挪些雪把血盖着。她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儿子!

  哭声渐渐平静下来,人们开始做下一步的打算。母亲这才发觉,秀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包袱背到身上,还有个兔子挂在一旁,就生气地说:

  “你疯啦,秀子!这时还要它干么?”

  秀子撅着嘴,不以为然地说:

  “等打走鬼子,回家包饺子吃呀!”

  她的天真,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这笑是多末苦涩凄然!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叹口气说:

  “唉,傻孩子!家?人都不知死活了,哪还顾到想家啊?”“一定能回家,大嫂!”娟子插嘴说,口气又坚定又亲切。“象往常一样,敌人刚上来很凶,过不久就被咱们打垮了。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也不能忘掉家呀!”

  那女人略怔一刹,信任地看娟子一会,又深深叹口气。

  怎么办呢?向哪里去呢?

  娟子理着头发,向东看看。往东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去的人又很多,她就对母亲和大伙说:

  “我看咱们还是向西走吧,逃出敌人的‘网’。不然老被鬼子追着,终久要遭殃。再说东面一马平坡,没有山地好藏,咱又不熟,还是到咱们本地的山上好些。”

  有些人也说这样对,死也要埋在家乡土里,母亲也说是。

  于是,一群人又折返回来了。……

  走着走着又被冲散,母亲一家人落了单。

  夜来了。

  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象要塌下来的破墙似的。迎面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掀起密集的碎雪,撕扯着行人衣服,扫打着冻紫的脸面。雪野上最显眼的是孤独的坟墓和各种高丛的枯草及蓬蒿。狂风把枯草大把大把地拔出来,夹着碎雪,无情地摔向空中。蓬蒿的苦味也跟着传布开来。古老的落叶树,树枝冻得酥脆,被风吹打得克吱克吱响,时而有枝干折落下地。而新楂上出现的绿汁,立刻又冻成了冰。

  黑夜,是多末无情而寒冷!走路是多末艰难啊!

  山来了。

  山,冰雪的山峰,一个比一个高地矗立在夜空中。一片片的松林,虽是在黑夜,但在雪光下,还是非常醒目地显出黑森森的影子。山上的风更大,松林里发出巨大的怒吼声,宛如海洋里的惊涛在翻腾不停。上山的路本来就很陡,现在全被雪封住,更滑更难上了。

  娘儿四个一步高一步低地向前挪动着脚步,有时还要把两手插进深雪里爬着走。她们常常迷失去向,不得不又折回来再找路走……

  娟子的体质再结实再健壮,可她那快要分娩的身子,怎么能架得住这种折磨呢!如果是别人处在她的情况,在这种雪山路上,别说走,就是站也站不住呀!她身上早软绵无力,血一阵阵涌到头上,外面这样冷,衣服里却被汗水浸透了。她咬着牙关,一手搭在妹妹肩上,有时还去拉弟弟一把,艰难地向山上爬。

  德刚早就走不动了,两只小手,冻肿得和小馒头似的。母亲的痛苦比谁都重,但她看着孩子的样子,比自己身上的痛楚更难受。她几次要背他走,德刚却知道,大姐自己就非常吃力,二姐背着被子,还要照料大姐,母亲更是拿着所有带来的吃用东西,怎么能再背他呢?他每次都说:

  “不用,妈妈。我能爬。看哪,我马上赶到二姐头里……”说着他真赶上去了。

  现在孩子可真不行了。他在上一个陡坡时,手握不住小树干,一下子摔下去了。母亲赶忙把他扶起来,心疼地握着那双冻肿的小手,眼睛潮湿了。

  “孩子,妈背你走。妈能背动。到了山顶就好啦!”

  “不,妈妈。我能行。就是手不听使唤了。妈,你给我暖和好手,就行啦!”

  母亲忙解开怀,把儿子的双手靠到胸口上,用她热炙的乳房,吸走儿子手上的冰冷。她虽感到象两块冰放在心上,凉得使她发麻,可是她是多末高兴地觉着被溶化的冰水,一滴滴顺着皮肤流走,那可爱的两只小手,从麻木中慢慢变得会动了啊……

  一家人艰难地爬上山顶,谁都很饿。找到一个背风地方,秀子折了些松枝铺在雪上,大家坐下来吃点东西。

  用雪和着炒面,一口口向下咽,唾沫也没有了,牙齿根都冰麻了。母亲抱着德刚,她含一口雪,等溶化成水后,就吐到炒面上,叫儿子吃。

  “妈,你吃。我自己能吃,不用你。”

  “不,孩子。你小,别把牙凉坏了。”孩子还是不听,她又说:“妈说的真话呀。你看,你姐姐我就叫她们自个吃,大人的牙不会坏呀。”母亲嘴里这样说,她心里何尝不疼所有的孩子呢!可惜她只有一张嘴,没有那末多的温暖啊!

  秀子吃得最甜,一气吃下两大把炒面,又吞下一口雪,把嘴一擦就要去找水。母亲忙阻止她。她怕孩子摔着,自己要去。但娟子又阻住母亲,说:

  “妈,这末黑,山又陡,有水也找不着。少吃点就走吧,说不定下了山就有人家啦。”

  秀子,这个永远无愁无忧的女孩子,总是坐不住。她爬到高一点的地方,胳膊抱着一棵小松树身,向西面山下望着。

  在遥远的那方,黑暗中有一片片火光,遍布在各个地方。那火光一窜一跳地闪着,撕破无际的夜幕,似乎想冲破黑暗的束缚,飞腾出去。

  秀子看着看着,眼睛润湿了。她心想,那一定是鬼子烧的房子,自己的家也在那方向呀……一股伤心和愤恨涌上来,她不觉得寒风怎样把她的头发甩来甩去,怎样扑打她的脸。她迎着风,轻轻哼起歌来。声音愈来愈大,在松涛的呼啸中,更显得凄怆而悲壮!

  满天的乌云没有月亮

  寒风雪花打在身上

  两眼遥望出生的故乡

  有家难归好悲伤

  可恨的鬼子来扫荡

  满山遍野是杀人场

  数万同胞无家归

  妻子离散泪汪汪

  日本鬼子你别猖狂

  中国人民你杀不光

  我们有共产党来领导

  我们有……

  “秀子,秀子!”听见母亲叫,秀子擦擦眼睛,忙走下来。

  母亲爱惜地给她理理头发,说:

  “你怎么啦,这大的风还站在高处,看把脸冻着了。还唱歌呢!”

  “妈,我见咱那地方都起火了,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唱起来。”秀子很难受地说。

  “唉!”母亲叹着气,“房子烧了是小事,眼下是保住人要紧啊!快收拾一下走吧,等天亮了就不好办啦!”

  大家刚走出几步,德刚突然高兴地叫起来:

  “妈,姐!看哪,那不是灯亮?是,有人家了!”

  全家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不远的地方,从松树缝中出现隐约的光亮。立刻都兴奋起来,朝那里奔去。

  亮光越来越大,渐渐辨出是火光了。最后只离几十步远了。娟子突然停住,压低声说:

  “不对,不象是住家。看,那末些影子在动。听,说的什么?”

  大家都怔住,细耳一听,不觉大吃一惊,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日本人象放机枪一样的说话声!接着传来皮肉烤焦的味道。再向四外一看,呀!这一连串的山头上都有火光。娟子忙说:

  “快走!是敌人的封锁线。咱们闯到鬼子窝里来啦!”

  秀子伸了一下舌头,小声说:

  “幸亏风大,不然我唱歌也被鬼子听见啦。”

  全家人急忙退回来,很快地走着。……

  直到天快亮了,母亲一家才在一个山洼里找到很多跑扫荡的人,并碰上花子、玉子两家人。

  大家一见面,都象分开多少年似的,真高兴啊!“大嫂啊!你们可来了!”花子兴奋地说,“自那天早上跑散了,我就和爹跟玉子他们跑,可‘解放’她爹不知跑哪去了。唉,大嫂,这下咱们待在一块可好啦!”

  母亲也愉快地说:

  “可不是嘛。咱们在一块做着伴,心就松快些啦!唉,这天也折腾人……”

  秀子和她那最相好的朋友玉子在嘻嘻哈哈地玩弄兔子。

  本来睡着的人也被吵醒了。四大爷搂着德刚,坐起来说:

  “就是你们这两个丫头不知愁,人家的心都碎了,你们还乐得不行。”

  秀子大眼睛一忽闪,笑着说:

  “不笑还哭吗?爷爷,等打走鬼子包了饺子,先送给你吃。”

  玉子薄嘴唇一瘪,装生气地说:

  “哼,可不给他吃哩。他就知道吓唬人。”

  四大爷捋着胡子,半真半假地说:

  “就怕你爷爷还吃不到,这条老命就叫鬼子要去啦。”“爷爷,你可别悲观呀……”秀子乐哈哈地还要再说什么,忽听母亲叫,就忙跑过来。

  “秀子,你是怎么回事?咹!”母亲少有的气冲冲地责问女儿。

  秀子在点着的松枝光下,看到母亲手里抓着一条黑被子,脸色非常气愤。她心一慌,正要说什么。但母亲一见女儿犹豫不决的样子,更加生气,怒喝道:

  “说呀!你是拿谁的?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你给我送回去……”

  “妈,你先别上火。”娟子忙上来拉住母亲。

  “你别管我!”母亲挣脱胳膊,反手抓住秀子的胳膊,拖过来,照脊背上就打。

  秀子呜呜地哭着,但并不挣脱,只是叫道:

  “妈,你打……你听我先说呀……”

  “我听你说什么?你拿人家的东西还有什么话说……”

  花子、玉子上前拉开。人们也都围上来。四大爷很生气地责备着母亲。

  秀子委屈地趴在姐姐身上,呜呜地哭着。

  “唉,为这点小事还打孩子。这兵慌马乱的年头,一床被子算个么呀!”

  “是啊,婶子。谁的东西还不是丢的丢,少的少,你的被子不也丢了吗?这床也不是什么好的,还不一样?”“他大妈,可别委屈孩子啦。秀子那好闺女,怎么舍得打?

  快消消气吧!”

  ……人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母亲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也不该拿别人的东西。

  秀子哭得抽抽噎噎的,听到这些话倒停止哭声,朝人们说: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若真是拿人家的东西,俺妈该打我。

  可是,妈……”秀子说着凑近母亲。

  母亲听孩子这一说,有些怔愣,紧看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妈,你打人,也不先问问清楚。”秀子抽泣着向母亲说,“咱们那包袱是白的,这个也是白的,又正好丢在我丢包袱的那地方。我急跑回来去找包袱,住一会才看清这个不是咱的。俺又送回去,咱那个可不见了,我打开包袱一看,见这床被子还不如咱那床新些,就拿、拿……”

  母亲听着听着不觉心里一酸,一把将孩子拉进怀里,泪也掉下来了……

  花子等人帮着拉来一些桲萝、松柴捆子,给母亲一家挡着风雪。用松柴枝把地上的雪扫扫光,铺些野草,一家人围着坐在一起,互相用身体取暖。

  母亲本来每夜都守着她的小儿子德刚,这次她却把秀子拉在身边,紧紧地搂着女儿,痛惜地轻声说:

  “孩子,妈委屈你啦!打的痛不痛?”

  秀子也紧抱住母亲,心里的委屈早烟消了,宽慰母亲说:

  “妈,不痛。当时俺心里难受才哭的。”

  “唉,好孩子!”母亲很感动女儿的懂事,“你记得妈打过你几次?”

  “没打。妈,你从没打过我们。这是第一次,不,这次也不算。妈,你一次没打我呢!”

  “好孩子!”母亲望着远处的白山头,“好孩子,妈是从不舍得打你们姐妹一下的。倒好,你们也听妈的话。你们若不听,妈整天打骂也没有法子呀!秀子,刚才妈是真气急啦。你知道,妈最恨干那伤害别人的事,哪怕是一点点的。孩子,记住妈的话:无论何时,给别人多作些好事,坏事是一点也不能干。哪怕自己吃亏,也不能占人家的便宜。闺女,懂吗?”

  “懂。妈,我要学你,象你一样。”

  ……

  虽然东方在放亮,可是这阴沉的山峦,却还是相当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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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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