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官庄的人们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敌人丢下在村头被地雷炸死的尸首,象一股恶风卷进村里来。立刻,王官庄就翻了个过,变了个样。
  那些没跑的人,一看苗头不对,都知道糟了。家家都用木柱子、大石头死顶住门,全家人抖瑟着挤在一起。
  四大爷家的情景也是如此。他的病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吩咐儿子和媳妇赶快用木头顶住门,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末大的力气,两手端起百来斤的放水桶的大石条压在木头根上。也顾不得家规,把儿子和媳妇都叫到自己炕上来,这样好壮壮胆子。听了一会,没有动静,他才叫媳妇回到东间,吩咐儿子——柱子到外面看看风声。
  柱子刚出门,就遇上鬼子,没说二话,就被两个鬼子拳打脚踢地架走了,另外三四个鬼子闯进屋里来。
  鬼子们一个个头戴着上面有个红圈圈的钢盔,瞪着大牛眼,凶狠地满屋瞧着。接着就动起手来,把粮食囤子用刺刀戳开,那豆粒哗哗啦啦撒得满地都是。两枪把子捣破锅,几脚踢碎陈旧的柜门,把破破烂烂的衣服、棉花直往外扒,但没有一点值得他们要的东西。
  四大爷跪在地上叩头哀求。鬼子们看着这老头子,嘿嘿冷笑几声,接着抬起带铁钉子的翻毛皮靴,狠狠地踢了他一顿。
  突然,东屋间传出尖利凄惨的女人嘶叫声。四大爷慌忙向里扑去,但被鬼子一枪把子打倒了。他又爬起来,疯狂地奔去,又被打倒,身上挨了一刺刀,他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绝望地躺在血泊里,搐动着重伤的衰老身体。
  里面尖利的嘶叫声渐渐变成沙哑而痛苦的呻吟,后来连气也没有了……
  三四个鬼子狰狞地哈哈大笑着从东间里走出来,一双双的大皮鞋踏着浓重的血浆走过,块块猩红色的血印,随着皮靴踩雪的格嚓格嚓声,越来越远地留下去。凡是这些皮靴踏过的地方,到处都留下血的足迹。
  玉珍和王竹媳妇回到原先所住的房子里,又变成原来的主人了。
  一大群鬼子,横冲直撞地从大门涌进来。玉珍一看不对劲,吓得屁滚尿流,顾头不顾腚地钻到天花板棚上去,抖缩成一团。
  鬼子们唏哩哗啦、劈哩咔叭地东翻西找,你争我夺,搞了个天昏地暗,门塌屋倒。住了好一阵子,才撕撕拉拉地出去了。
  有一个瘦鬼子,脑袋和个干萝芮头差不多,他怀里已抱着个大花包袱,但还不甘心,又向里面翻。他一下走到王竹媳妇的房门口,就大叫起来。
  这媳妇早吓掉了魂,闩着门在炕上发抖,连动都不敢动。那红缎子绣花裤,早尿得湿漉漉的。门被鬼子用脚踢、用枪把子捣得砰砰响,不一会,门闩被撞断,门哗啦一声开了。鬼子恶气腾腾地扑进来,举起刺刀就戳……刺刀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见是个吓昏了的花姑娘,就哈哈大笑起来。他摔掉枪,跳上炕,搂住浑身瘫痪得没有一点力气的王竹媳妇……
  正在这时,伪军分队长王竹在院子里跳下马,走进屋来了。
  王队长一看自己老婆身上压着一个鬼子,一股火气冲上来,他立刻窜上去,用手枪照鬼子头上猛烈刨去。枪筒大半扎进那干萝芮似的脑壳里,白渗渗的脑浆,喷了王竹和女人一身。鬼子象一根木头一样滚到炕上。
  王竹还没缓过气来,郭麻子一步跨进房。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用手枪指住王竹:
  “嘿嘿,好哇,分队长!这是你干的好事。举起手来吧,不要动!跟我见大队长去!”
  王竹的脸变得煞白,强笑着说:
  “老郭,咱兄弟……”
  “少废话!”郭麻子阴沉着脸,有些得意地说,“今儿你知道厉害啦,才叫弟兄!哼,你平时那威风呢?不行,咱们公事公办,走吧!打死一个皇军,我看你有几颗脑袋!”
  王竹更加心慌起来,哀求道:
  “郭队副,求求你,看在死去爹的面上,饶了我吧!郭队副,以后我一定忘不了你的恩情。你要什么都行……喏,这是钱。这还有……”
  “哼!”伪军分队副郭麻子接过王竹从身上各处拿出的洋钱、金戒指、金耳环……但他并不满足,用蛤蟆眼斜睨着他垂涎已久的王竹媳妇说:
  “好,我照顾你这一回,可是你得先出去一会……”说着他又似笑非笑地瞅一眼已经清醒过来的王竹媳妇。
  王竹分队长明白了。羞怒交加的火气冲上来,他很快地抽出手枪,恶狠狠地说:
  “郭麻子!你别得寸进尺,想在我王竹眼前干那种事,哼!
  办不到!要命我这有一条!”
  郭麻子一听,怔楞半刹,接着把枪收了,陪笑道歉说:
  “啊,王队长,别上火,我是和你开个小玩笑。嘿嘿,咱弟兄……好,你快把那鬼东西的尸首藏好,我到外面看着点风声。”说着他匆匆离开了。
  王竹一楞,怀疑郭麻子可能去报告,急抢到外门口,忽然面前出现了妹妹玉珍。只见她脸上身上都是灰脏,从裤子里还发出一股臊臭气。玉珍是藏在隔壁屋子的板棚上,听到她哥哥的声音才从板棚上爬下来的。
  “啊,哥哥……”玉珍叫着跑上来,把王柬芝给她的纸条交给王竹,又说:“叔叔说副村长七子藏在东黄泥沟……”
  王竹听完玉珍的话,接过纸条,忽然想起妹妹和郭麻子的关系,心里立时一亮,忙吩咐道:
  “妹妹,快!去找郭麻子。他刚走出去的!务必把他拦住……”
  看着妹妹快步走出去以后,王竹才轻松地舒一口气,回到了屋里。
  那不幸的女人不知是因为惊骇还是肉体上的痛苦,哀怜地看着她丈夫,呜呜地哭了。
  “你听,有人!”七嫂子听到一阵格嚓格嚓的踩雪的脚步声,推推丈夫,惊怖地说道。
  “啊?象是!”七子侧着耳朵静听一会,有些惊异地回答,他想坐起来。
  这是离村不远的一条黄土沟,紧靠着东山根,是成年累月从山上冲下的洪水疏壑而成的,巨大的岩石,分散地屹立在沟崖上。七子他们的洞,是顺着岩石缝挖进去的,有块大青石,刚好遮住洞口。下着这末大的雪,雪把洞口可疑的迹象和脚印完全湮灭,不知道的人,走到跟前也看不出破绽来。
  七子躺在干谷草上,妻子坐在他外面,用她细瘦的身体,挡住从石缝吹进来的风雪。这时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渐渐听出有好多人,再后来,呼哧呼哧的粗气喘息声也听到了。
  七子意识到这是有目的的行动,他把姜永泉留下的四颗手榴弹挪到身边,对妻子说:
  “好家伙,被鬼子知道啦!你快到里面去。”
  “不,你别急。谁会知道啊?!”
  然而,随着她的话音,传进来铁锹碰击石头的铿锵声。啊!这声音象冰豆子打在心上,令人骨寒心惊!七嫂子恐怖而颤悸;七子全身一阵紧张。他把噙着眼泪的妻子拉到身后去,抓起手榴弹爬到洞口。他清楚地看到一群鬼子和伪军,在王竹的指挥下,王流子领着在挖洞口。奇怪,七子这会儿一点没感到害怕,心里倒想:“这些傻瓜,找死来了!”他左手撑着地,右手揭开手榴弹的盖,用牙咬着把弦一抽,手榴弹哧哧冒着白烟,狠狠地飞进鬼子群里——爆炸了!
  敌人被这突然的打击弄得乱跑乱叫,雪地上留下几个尸体,两个炸断胳膊腿的鬼子,在翻滚着爹呀妈呀的叫唤,可是谁也不去理他们。王流子吓得滚到沟底下去了,耳朵被枣针划破一点,直淌血,他以为头被打个大窟窿,哼哼着直叫不能活,好一会才爬起来。
  那王竹也趴在大石头后面,听到没有动静了,才敢站起来,埋怨地说:
  “他妈的,不是说没有武器,怎么出来炸弹啦?”
  王柬芝哪知道他殷勤地帮七嫂子提的那个包袱所以那末沉重,会就是给他的同伙的礼物呢?
  鬼子小队长气火了,扇了王竹一个耳光子,叫骂一顿,命令他上前指挥人再挖。王竹忍气吞声,掩在大石头后面,只露着头,大骂道:
  “七麻子!狗肏的再不出来,老子要开枪啦!”
  七子的脸气得火辣辣的,每个麻疤都象要流出血那样红。
  他把牙咬得吱格吱格响,狠狠地回骂道:
  “肏你姥姥,王竹!你别作梦!可惜你小子碰运气不在家,没赶上跟你老子一块下泥坑!等着吧,有一天抓住你,非零刀剐了你不可……”
  王竹被骂得羞怒交集,指挥着开枪。
  七子身上中了两弹,扑倒在地上。七嫂子忙扑过来,哭着说:
  “天哪,天哪!这可怎么好啊!……”她撕下破棉袄面子,给他包伤。
  七子苏醒过来,巨大的疼痛使他浑身颤抖,那粗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涌出来。他极力镇静着对妻子说:
  “哭什么,这不是流泪的时候。行啦,不用包了,叫它流吧,反正是要拚上去!”
  七嫂子哭得更厉害了,她那孱细的身躯在剧烈的抽动。她紧抱着丈夫的宽大肩膀,把脸偎在他的胸脯上。她的心,她的肉,她的血,她的骨头,她的筋髓,她的一切一切,全碎了!全化了!全变成泪水。不,是血,象滔滔不绝的山泉,无止境地涌出来!
  七子的心也被她哭碎了。他看看跟着自己几年来的妻子,她那干瘦枯黄的脸,那象病孩子一样的不成熟的身体,就越觉得可怜她,更加疼爱她。不知不觉他的嘴唇有些颤抖起来,觉得眼窝在发热,多想安慰她几句啊!但他一听外面的喊叫声,浑身一震,立时恼怒起来,他推开妻子,第一次对她生气地说:
  “哭哭哭!你就没有个够啦?你听,鬼子在笑你呐!再哭!
  再哭我揍死你!”
  枪早停了。敌人现在并不想打死他们,敌人要的是活人,要的是情报。
  王竹听到洞里的哭声,给伪军和鬼子们壮胆说:
  “听到没有?他们没法子就哭啦!就那末一个手榴弹,再没有了。快,快挖!”
  王流子也跟着喊道:
  “对啦,就那末一个小炸弹,再啥也没有了。快上前吧,谁先抓到立头功,有赏。快挖吧!”他自己可尽朝安全的地方站,做着随时准备向大石头后面躲的架势。
  鬼子小队长举着战刀嘶叫着,王竹抡着手枪喊着,伪军和鬼子们又开始向前挖洞了。
  七子瞅得准准的,把两颗手榴弹的弦扭在一起,等敌人都靠近了,就用力向外扔……可是他再没有力量抬起胳膊了。七嫂子满脸还是泪迹,痛苦还在煎熬着心肠,但她制住哭声忍住了眼泪。就在这一刻,她也顺从着丈夫,决不做他反对的事情。她一见他没有了力量,手榴弹紧握在他的大手里,就毫不踌躇地接过来,学着样子拉断弦,用全力摔出去!
  轰轰的响声,震撼着山谷。敌人的血肉横飞遍地,惨叫声迭起不绝。
  七嫂子见丈夫那苍白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就又抓起另一颗,照样要扔出去。她忘记了可怕的一切,全神贯注在杀敌人,似乎在这一刹,她身上增加了不少力量。可是七子忙把她的胳膊把住,有些激动地说:
  “就这一个了!”
  她起初一楞,不懂是什么意思:接着从她看惯的、熟知各种表情变化的丈夫的土黄色的眼睛里,她明白了一切。她慢慢垂下头,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可没有哭出声音,她用力抱着他的头,热泪滴在他脸上,身子在疯狂地抽搐着。
  七子也在哭,却没有流泪——他的泪早在童年时期流干了,他是心里在悲恸。他那只早已麻木了的大手,从妻子纤细的小手中,拿过冰冷的手榴弹。
  “别再哭啦。”他使劲制止住手的颤抖,慢慢抚着妻子散乱的头发,很温和清晰的一字一字地说:
  “你听我说呀!我是共产党员,你呢——是我的老婆,也是穷人。咱们虽是过的苦日子,可都还想活着。谁不愿多活些年岁啊!可是咱们立时就要死……你可千万别怨是共产党把你男人和自己的命夺去了,不,不是的。”
  “你别再说啦,我依从你……”七嫂子的泪珠挂在眼窝下,紧瞅着丈夫的脸面,把他抱得更紧。
  “别急,你听我说啊!咱们就要死,我要你明白,咱死的道理。”七子感到妻子身上热得烤人,一股疼爱怜惜她的感情又涌上心头,他的话音有些颤抖了;但一觉到她的身子在加快速度地搐动起来,忙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极力镇静着说下去:
  “咱们穷人在旧社会里,早晚要被逼死害死。多少人不是忍气吞声到头还叫人家打死的吗!咱爹咱妈是这样,仁义婶家是这样,世上这样死的人不知有多少!这都是那不公平的旧社会害的啊!这些理过去我不懂,老姜来了,才把我领上革命的路,才懂得穷人要翻身,就要起来把那些害人的坏种拾掇干净!可你要杀仇人,仇人也要杀你,穷人和富人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咱们为穷人能过好日子死,死的值得,死的应该,死后会有人替咱们报仇!
  “你说,你懂了我的话吗?你不怨恨我吗?”
  “不。我都懂了。你全是对的!我跟着你活,跟着你死!”七嫂子擦干眼泪,完全没有了恐惧和求生的余念。相反,如果真的丈夫一个人死去,剩下她自己孤独地活着,她倒是非常不情愿的。她哭,只是为疼爱丈夫才哭啊!
  由于恸哭和激奋,七嫂子那焦黄的脸上变得火红,充满了血液。有生以来只有这时候她才象个健康的人,显得格外的美丽。她紧睁着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准备做他叫做的任何事情。
  七子把手榴弹送到妻子跟前,七嫂子就在丈夫手中掀开它的盖,拉出它的弦,两人用全力使劲拥抱在一起,手榴弹紧挤在他们的心窝上。夫妻对视了一眼,象是互相最后记住对方的模样。听着哧哧的导火线的燃烧声,他们紧闭上了眼睛……
  五六十个搜山的敌人,在艰难地向山上爬着。不知他们是太蠢还是雪太滑,时常有人滚下山去。一个个象三伏天的狗,大口大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嘴象小烟筒似的冒着白气。一些老一点有胡子的,胡髭上象布上一层白霜。
  姜永泉和干部们领着民兵,趴在山顶上的岩石后面。那嗖嗖的北风,象刀子一样直往肉里钻,刮起的雪粒,把人们快埋住了。大家时常把手放到嘴上,用热气哈一哈,不然手就会被冻僵了。他们都紧盯着爬上来的敌人,心崩崩地跳荡不停。
  姜永泉掩在最高处,把敌人的行动看个一清二楚。他那瘦脸被风吹成紫红色,雪粒经常扑在脸上,他根本不去理会,只顾监视着敌人。
  “大伙千万不要慌,等敌人到跟前听我的口令打!”姜永泉一面把手榴弹揭开盖,一面对大家说:“咱们一定得顶住一个时候,等山洼里的群众都转移完才能撤。”
  人们看着他的行动,都在准备武器。德强凑近娟子身旁,着急地说:
  “姐姐!你快看,手木啦,死也掀不开。快帮帮忙呀!”
  娟子看着弟弟的脸蛋冻得血紫,嘴唇乌青乌青的,眉毛成了白色,睫毛上结着冰渣渣,很有些不忍心。她忙给他把手榴弹的盖揭开,把他两只冻木的象冰一样凉的手握住,低头仔细一看,呀!都裂口出血啦!娟子猛抬头瞅着弟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你怎么啦?行了,这下我能打响啦……”
  娟子见弟弟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心里稍松快些。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口上用热气烘烘,心里想:“被妈知道他冻成这样,早不忍心啦!”她爱惜地说:
  “兄弟,我给你暖和暖和……受得了吗?”
  “行啦,姐!我受得了。”德强抽出手,满不在乎地说。为表示自己不怕苦,又天真地笑笑,然后爬回自己的岗位。
  敌人逼近了。
  “注意啦!”姜永泉喊道,“打!”
  霎时间,钢枪、土枪、土炮、手榴弹响成一片。敌人被这意外的居高临下的打击搞昏了头脑,趴在地下向上乱放枪。
  当民兵们往土枪、土炮里装药时,敌人趁空爬起来冲锋了,掷弹筒咚咚地打过来,雪地上掀起黑黑的泥土,岩石爆裂成花。一个民兵倒下去了。
  凭着有利的地势,民兵们甩出一阵手榴弹和石头,又把敌人打下山去。
  打了一歇又一歇,姜永泉看到弹药已不多了,就命令道:
  “把刺刀上好,向后面山头撤退!”
  于是,人们背着牺牲的民兵,呼呼啦啦向后撤。德强只一颗手榴弹,打完后什么也没有了。他正为难,一眼看见刚才被敌人的掷弹筒炸开的石头,忙拣了两块最尖利的,紧紧抱在怀里。娟子回头见弟弟拉下了,忙过来拉着他就跑。姐弟俩紧紧相挨着。
  敌人的指挥官看到正面不好攻,就分配兵力从侧面迂回。他把雪亮的指挥刀一指,十几个敌人端着三八大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向旁边斜插过去。
  民兵们刚翻过山梁,迎面碰上敌人。有的被惊呆了,几个胆小些的想向后跑。
  “拚刺刀!”姜永泉喊着冲上去。
  德松、大海等人都跟着往上冲,展开了肉搏。
  娟子迎上一个鬼子,她枪上没有刺刀,只能用枪把子打。那鬼子却伸长三八大枪上的长刺刀来挑她,眼看刀尖就要触到她胸前的衣服……就在这时,德强猛扑到鬼子跟前,抡起尖利的石头,照鬼子的脑袋狠命打去……鬼子的刺刀已扎破娟子胸前的棉袄,露出白白的花絮,差一点她就完了。现在,姐弟俩同时看着鬼子叽哩咕噜地滚到深山沟里去了。
  敌人开始来不及施展火力,这时那端机枪的大个鬼子已把机枪安到岩石上,疯狂地扫射起来。
  民兵们被压迫回来,又有一个人倒下去……
  正在这生死关头,突然敌人背后响起枪声,鬼子乱了阵。只听一阵喊杀声,雪亮的刺刀出现在敌人身后,还没等鬼子的机枪掉回头去,但见一个高大有力的汉子,纵身窜跳上去,飞起一脚踢翻那鬼子射手,迅速地端起机枪,猛烈地向敌人射击……
  民兵们被这突然的事情惊喜住了,也看呆了。姜永泉抑制不住狂喜,高喊道:
  “同志们!咱们的八路军来啦!快,冲上去啊!”
  人们应声蜂拥地往上冲。
  这股从侧面迂回过来的敌人,很快被消灭光了。那正面的敌人又攻上来。八路军中一个抡驳壳枪的人高喊一声,那个高大的战士随即掉转身,端着机枪横扫从正面攻上来的敌人,战士们奋勇地向敌群冲杀。敌人倒下去的很多,其余的敌人纷纷溃逃下去。战斗迅速结束了。
  德松抢上去拉住那个抢敌人机枪的高个战士,兴奋地说:
  “嗳呀,同志!你真行,真是好样的!”
  “没什么,没什么,”那战士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和他刚才那种勇猛劲很不调和。他指着那个挎驳壳枪的人说:
  “这是我们连长。”
  “谢谢你们,连长!”姜永泉紧握着李连长的手说,“多亏你们的援助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李连长把情况简单地告诉姜永泉他们。他是奉团长的命令率领一班人给部队侦察情况,当尖兵的。我们的军队从昆仑山东麓开过来,要截击扫荡的敌人,现在隐蔽在后面。刚才李连长他们听到枪声密集,赶过来一看情势,就从敌人的背后打过来。
  打扫完战场后,按着李连长的意见,大家迅速转移了。走时姜永泉派德松领着人把两个牺牲的民兵抬到村里人躲难的地方去,并嘱咐他好好掌握群众。
  部队转移到一个山洼里,大家坐下来休息,有的人就整理缴获来的武器。民兵们经过这第一场战斗,并且在八路军帮助下打了胜仗,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们都亲热地和战士们又说又笑,真象一家人一般。德强瞪着两只大眼睛,紧瞅着那个夺敌人机枪、战士称他王班长的人的一举一动。看哪,他长的多棒啊!个子那末高,身子又粗壮,一伸胳膊一抬腿都显得有力气,满身和铁打的一样。再看,他脸上黑黝黝的,眼睛圆彪彪的,多有精神呀!
  德强看着看着,心里爱的不行,羡慕得直咂嘴。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长到他这样大这样壮,端着机枪和没拿东西似的,那该多末好啊!……
  “报告连长!缴来的武器都清点好啦!”德强正在看王班长、想的出神,一听这尖细的声音,忙转过头来看,啊,是个小八路!
  李连长吩咐了他几句,就和姜永泉、王班长谈情况去了。
  那德强却又被这小战士吸住了。
  这小八路同德强差不多高,背着小马枪,军装太大太宽,草绿色的棉袄达到膝盖,象个小棉袍,裤子肥肥的,和他的身量很不相称。
  那小八路眯缝着眼睛,在吃吃地笑。德强有些奇怪:“他笑什么呀?”就走过去。小战士一见德强来了,就指着给他看,自己仍嗤嗤地笑着说:
  “你看,你看……哈哈,哈哈……”
  德强一看,他指的是他姐姐那根大辫子的下半截变成白的了。那结上冰的辫子在她背后划得衣服哗嗤哗嗤响。娟子正在向子弹袋里装从敌人尸首上捡来的子弹,一听笑声忙转回头。见小战士指着自己身后,起初莫名其妙,用手一摸,脸就红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辫子从肩上弯到胸前,却没去掸掉冰雪,又忙着装子弹去了。
  德强见这小八路放肆地笑他姐姐,脸有些热火火的,很不高兴地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那还不是为打仗才冻上去的。”
  小八路忙收敛笑容,说:
  “哎,你别生气。同志,我不是嗤笑人家,是……唉,”他拍一下头,“就是我有个忍不住笑的毛病。这女同志真不简单,除去我们部队上,我还没见到有女的拿枪打仗呢!”
  德强心里高兴起来,特别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他是“同志”,还是个八路军叫的,心里很得意,就说:
  “那没有什么。她是我姐姐!”
  “啊,你真不简单!你们俩可真行!不过,”小战士又笑了,“这辫子可太不方便啦。咱们部队上的女同志们不留那玩艺。你不信,我有个小故事:
  “在我们那地方有个大闺女,留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你猜怎么着?有天晚上她家光她一个人在家,心里很害怕。一听老鼠叫就以为是鬼叫了,她急忙向外跑。你猜怎么着?她跑呀,跑呀,怎么也跑不动,就觉着有人在后面拖着她。她以为是鬼使的定身法,吓得爹爹妈妈地叫,魂都吓掉啦!”
  “是怎么啦?”德强紧张地问。
  “嗨!人家的辫子被门框上挂门帘的钩子挂住了……”
  “哈哈哈哈!”周围听到的人都捧腹大笑起来。娟子也听到了,红着脸说:
  “小同志,你这故事可真有意思。下次再见面,俺的辫子你再想看也看不到啦。”
  “于水!”那小战士听有人叫,忙回过头。原来是李连长叫他和王班长回部队报告侦察到的敌情。
  姜永泉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道:
  “连长,你们带药品没有?”
  “带的一点都用光了。谁负伤啦?”
  “不是。是咱们的副村长受了伤,好多日子啦。伤口都化脓了。”娟子伤心地答道。
  “咦,叫王班长带些回来!团里有。”李连长说。
  “这样好啦,我们派一个人跟着去拿吧!”姜永泉想到七子的伤,心里不能不急啊!
  “我去吧,姜同志!”德强抢着说。他想同那王班长和小八路一道走,心里也真想看看大部队。
  姜永泉起初不答应,后来只好准了。叮嘱他一番,并叫他回来就到村里人躲难的地方去。娟子也嘱咐弟弟一回,要他路上小心,赶快回来找母亲去。
  德强跟王班长和于水走后,李连长领着战士和姜永泉一伙,向王官庄一带——敌人的主力所在地,搜索情况去了。
  德强和王班长、于水,翻过一山又一山,走进大山沟里,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突然出现在眼前了。德强跟着他们走进村。
  呀!里面的人马可多着哩!谁会想得到,这样寂静的小山村上,会住着这末多队伍呢!
  他们躲躲闪闪地走着,怕踏着睡在雪地上的战士们。战士们怀里抱着枪,相互靠着身子枕着臂膀,发出酣睡的鼾声。德强见每人左胳膊上都扎着一寸多宽的白布条,觉得奇怪。于水告诉他,这是打仗时敌我的识别。德强又问,怎么不都穿绿色军装,还有穿老百姓衣服的呢?王班长说,这都是新参军的,部队在一天天扩大呀。德强心里一高兴,刚想说句什么话,可是已经进屋了。
  他们走进一所茅草屋。屋里有四五个军人在围着一张桌子看地图,并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王班长右脚往左脚跟一靠,宏亮的嗓子喊道:
  “报告团长,我们回来报告情况!”
  人们被惊醒似的抬起头,亲切地打量着他们。德强心里很紧张,在他心目中的团长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可是这几个人都和战士穿戴的一样,分不出谁是当官的,谁是当兵的,他很感出奇。
  一个中等个子的人,身体粗壮,黑红的脸膛上,长着胡楂楂,闪着一双炯炯有光的眼睛,看起来他很英武严峻,这时却慈祥地笑着走过来,拍着王班长的肩膀,说:
  “好哇!大力士,王东海!坐下,快坐下!”他拖过一条长凳子,把王东海捺着坐下去。不知怎的,他却没捺于水坐下。于水也不去坐,接过一个人递来的一碗水就喝,可刚喝一口,忙送给德强。德强摇摇手没接碗,那被称为团长的人看到他,就问道:
  “这是谁呀?”
  德强正在发楞地想:“这就是团长吗?看他多和善呀……”一听问到他,心里慌乱得不知回答什么好。王东海答道:
  “他是区干部派来要点药的……”接着叫德强把七子负伤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团长皱了一下眉头,他脸上的笑影消失了。他立刻对于水吩咐道:
  “王班长在这里报告情况;你领他到卫生队去一趟,快!”
  于水听罢放下碗,拉着德强的手出了门。
  德强的心全被那团长的事占满了,他出门就问道:
  “那个人就是团长吗?”
  “哎,团长就是团长嘛,就是啊。”于水奇怪德强为什么会这样问似的,看着他笑笑。
  “你不知道,我原先以为带一千多人马打仗的团长,那才和普通人不一样呢。唉,想不到他也是个平常人,穿的跟你一样的衣服。啧!”德强象是替那团长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惋惜,倒唉声叹息起来。
  “照你说团长该是什么样的呢?”于水忍不住又笑了。
  “到底该是什么样,叫我也说不上,反正该是个最有本事的人才对。比方说,象于得海那样……”
  “哈哈哈哈!”于水笑得那样的厉害,以致停止脚步弯下了腰。
  德强对他的大笑很是惊奇:
  “你笑什么呀?”
  于水直起身边走边擦着眼泪,说:
  “你呀,唉!可惜你的眼这末大,真是‘眼大漏神,刷锅漏盆’。你猜那团长是谁?”
  “谁?”
  “那就是于得海呀!”
  啊!?德强猛煞住脚步,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于水。于得海!这个响亮的名字,那就是他啊!
  提起这于得海,不单是德强吃惊,在这山区里从大人到小孩没有不知道他的。都知道他领着一帮“造反”的穷人,活跃在昆仑山里,同地主恶霸和地方官僚斗争,替受苦人作主。财主叫他们是土匪,穷人称他们是“红胡子”,是“逼上梁山”的绿林好汉。官兵屡次围剿也无奈于他们。人们象神话般的传颂于得海的事迹。说他能知道连绵几十里的昆仑山上的每一个石洞和每一棵树木,你就是把昆仑山上的石头、泥土、草木拿到天边,他也能认出来是昆仑山上的,说他能两手同时开枪,百发百中,会飞檐走壁,多少人也围困不住他,说他身有一丈高,枪弹不入,长着大红胡子,眼睛象夜明珠一样亮,和古书上的武将一模一样……
  德强真不敢相信,他看到的这位穿着普通战士军装,非常和蔼的团长,就是那神一般的英雄于得海!
  “走啊,怎么和打楞的鸡一样呢?”于水说着拉了德强一把。于水却没告诉德强,他就是于得海的儿子。
  德强跟着于水来到另一幢房子。屋里挤满躺在铺草上的伤员,人们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俩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看见一个头发达到耳朵的女军人,包扎好一个伤员,在准备药物。于水忙挤到她跟前,说:
  “喂,卫生员大姐,咱们有事呢!”
  “什么事?”她跟着于水的目光转过身来,一发现了德强,禁不住惊叫起来:“啊!德强!”
  屋里的人都惊诧地看着他们。
  德强怎么也想不到,他同杏莉日夜怀念的白老师,竟在这里碰到了。
  白芸把德强拉到院子里,两手紧托着他冻红的两颊,眼睛激动地闪着泪花,注视了好一会才说:
  “好兄弟!你怎么来啦?”
  德强两手紧抓着她的胳膊肘,凝视着她那同她的姓一样白的脸,兴奋地说:
  “白老师呀!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他们是太兴奋太激动了,相互争着问这问那,顾不得回答相互的问话,——一猛醒,都笑了。
  德强把白芸走后村里的变化都告诉给她。白芸还要问,但德强急着问她了。
  白芸是济南人——其实也不是济南,老家在东北,她父亲是张学良部下的一个团长,一家人都跟着父亲东奔西颠。“七七”事变不久,这位有民族气节的老团长,同日本侵略军战死了,一些朋友才把他的家眷安顿到济南。
  白芸从小受着正直父亲的教育,读了不少进步作家的书籍,对她有很大影响。
  抗日救国的热潮激动着青年人的心,白芸初中毕业后,就同一帮子热血青年,参加了一些爱国人士在中国共产党的感召下,组织起来的抗日救亡团体,到处演剧宣传……
  不久,国民党政府的山东省主席韩复渠,丢下三千八百万人民逃跑了,日本人很快打进来。而当地的一些大小国民党头目,不是卷席望风而逃,就是摇身一变投降了日本。那各地的军阀土匪更是横行霸道,趁势抢杀掠夺人民。整个山东到处一片混乱,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白芸他们的团体,也因缺乏组织领导被打散了。她失掉联系,回家没有路费,回不去;只好跟着逃难的人群飘流到胶东来。在山区找个中学生可真不简单,王唯一马上把她雇下当教师。白芸一方面想挣些钱做路费到延安去;另方面感到教学也是教育儿童的机会,就答应了。
  然而,她想的太单纯了。她倾全力把爱国思想贯输给象德强和杏莉那样的孩子,但她的努力却遭到吕锡铅和宫少尼的处处非难;而她的青春美貌,使王唯一、宫少尼兽性发作,他们欺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向她无理取闹。她气愤极了,再也呆不下去。但是到处一片焦土,到处坏人当道,哪里是她容身的净土呢?
  正当山东象一艘失去方向的船,在狂风骇涛中摇摇欲沉的时候,平地一声春雷,共产党领导人民起来反抗了!党把武器交给农民,那保卫祖国的枪口,对准了敌人!
  当白芸知道理琪等人的起义部队时,她立即投奔进去。
  她走时,当然不能把真情告诉天真的孩子们。
  白芸留德强吃过饭暖和暖和再走,可是德强固执地拒绝了。
  她留恋不舍地一直把他送到村外,反复地嘱咐他一路要谨慎,赶快找母亲去。直到德强的细小身躯被山挡住以后,她才走回去。
  太阳象个被水蒸气迷惘着的火球,离西山顶只有一杆子高了。淡紫色残散的夕阳光,无力地铺在雪面上。那冻硬的雪面反射出柔弱阴冷的青光。成群的雁队,摆成人字形,咕咕呱呱地叫着,逆着朔风,向北方飞去。风可真大,掀起一层细沙般的雪粒,摔打到光秃秃的枝干枒杈的大树上,白水条似的树枝发出欲折的呼救的哀鸣。只有那苍郁的松树上,虽然结满冰雪,但松针抖掉雪粒,露出葱绿的峰芒,无论多大的严寒,也冻不死它坚韧旺盛的生命。
  德强是迎着风走,棉衣早被风吹透了,但他没感到冷,身上发散出的热气,抵御着外来寒流的侵袭。那冰雪粒吹打得使他睁不开眼睛,他把毛皮帽檐用力往下扯,低着头向前跑一气,又转过身向后退着走一阵。
  突然,咕咚一声,他一条腿插进冰窟里,身子扑倒在冰上。德强一看,是条小河结了冰,上面铺着一层雪,中流有个地方冰很薄,他只顾低头跑没看到,腿撞进去了。
  德强咬着牙皱着眉,费好大事才把腿拔出来。棉裤摔破了,膝盖出了血,鞋子裤子湿了个透,骨头象被刀子钻进去一样刺痛。
  德强痛得站不住,一腚坐下来。他非常生气自己的不小心。嗖嗖的北风吹着湿腿更痛了。德强忍不住,真想哭啊。可是哭给谁听呢?白茫茫的大雪山,一眼望不到边,连个人影也没有啊!听着松树的呼啸,就象在嘲笑他似的。这不是自己找的吗?埋怨谁呀!德强寻思一会,一看裤腿,快冻成冰了!他猛地爬起来,把眼睛一擦,更快地向前跑去。
  “快跑吧,跑出汗就好啦。真的,越来越不痛啦……”他一面跑着一面想着,“哎呀!我卡破一点就这末痛,七子哥的伤口那样厉害,那更不知怎么痛哩!哎,我何不就近把药品赶快送给他呢?……对啦,一直送去!”
  德强忽然停下来,把从鬼子身上摘下来的一颗小手雷,往怀里揣好,又弯下身紧紧鞋带,朝村东山的方向跑去。
  山区里长大的孩子习惯山,如同从生下来就在海上漂泊的渔民的孩子习惯海一样。德强象山猫子似的,很快地从这个山谷溜到那个山沟,爬过一座山峰越过一道山腰,一会就到了东黄泥沟。
  他站在一棵小松树后面,喘口气,巡视着周围是否有人。只见村庄上空一片灰茫茫的,和村边的山连在一起,看不见人迹,听不见声息,只有偶尔几声枪响,划破雪野的寂静。
  德强加快脚步向石洞走去。他越来越紧张,心噗嗵噗嗵跳起来,他见到雪被踩的稀乱,象是有很多人来过。他更加快了脚步。
  黄昏的降临总是阴沉沉的。太阳已下去一半,散雾弥漫大地,昏暗的日光在给黑暗让位。夜风一阵紧似一阵,卷刮着枯草和雪片。
  德强不由地打个寒噤,牙齿格噔格噔在打响,浑身象在抽筋:一滩滩黑糊糊的东西显在眼前,他低头一看,是血溶化了雪,时间久变成黑色了。一块块人肉人骨头散乱遍地,金黄色破碎的呢子制服的残片,带钉子的破烂皮靴,就象是死去的尸首没埋好,被一群狗子扒出来撕吃的一样,沾污了这块盖着洁白的雪的黄色土地。
  德强猜到这是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后,敌人留下的代价。但他一想,是谁打的呢?他再抬头一看,发现那炸塌的地洞。一切都明白了!德强急促地呼吸着,急跑上去,可是什么也没有了。他呆若木鸡地站在洞前,注视着从高处卷来的掩埋着洞穴的白雪。这样好一会,德强才慢慢从怀里掏出白芸给他用白绷带包起来的药,看着看着,一腚坐到石头上,眼泪开始往下淌,接着抱住药品,大声地痛哭起来!悲痛使孩子忘记了一切。
  一小队巡逻的敌人,闻声赶来。
  等德强听到响声抬起头,敌人已冲到跟前了。两个鬼子呼哧呼哧地扑到他身边,就要动手抓。德强一头从敌人胳膊缝里钻出去,飞快地窜进山沟,向山上猛跑。
  也许敌人欺他年小,也许敌人是想抓一个和八路军来联系的活口,他们不放枪,只是呜哇地叫着追。
  不知怎的,是心太慌,是掉进冰里的那只脚冻麻木了,还是跑路太多累坏了?德强这时跑起来很费力。
  敌人越追越近,只隔几十步了。
  德强连头也来不及回,一边跑一边掏出手雷,急转身,用力摔出去。轰的一声,一个鬼子应声倒下去。
  趁敌人趴下和烟幕的遮蔽,德强一头钻进稠密茸茸的大松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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