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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接到要指导员和村长上县开会两天的通知之后,曹振德向冷元家里走去。
  频繁的支前任务,忙碌的工作,紧张的生产,使曹振德的身体消瘦多了,前天傍晚甚至病倒了。了解内情的人知道,曹振德如果病倒躺下,那一定是实在支撑不住,在别人早就要卧床不起地求医了。振德打发明轩去抓了付中药他吃了,第二天一早勉强起了身,病也就忘了。但为此,前天晚上来了出去三天的支前勤务,振德不得不松口让江水山领着人去了。执行重的任务,一般都由主要干部率领,村长江合年纪大,身体又不好,不能出门;患气喘病的党支部宣传委员、青救会长孙树经,病轻些时能去几次,但大多数都由指导员亲领人马出发,尤其是有很重要且紧迫的运输任务时,曹振德一定亲自去完成。
  江水山领人出了差,预计明天回村,春玲支前在外,曹振德和江合又出去开两天会,村里只有青救会长孙树经和副村长在家,曹振德打算找冷元叮嘱几句话。
  冷元下地未归,儿媳妇桂花在拾掇做好了的饭。“你爹这一阵子身板好吗?”振德问桂花道,他把炕上的子抱起来,逗着娃娃笑。
  桂花用胳膊拭一下前额的细汗,叹口气道:“唉,俺爹咳嗽得比过去厉害多了,饭量也减啦!怕是这几天夜里老去查粮库熬的。”
  “哦,”振德看着她从锅里舀出来的很少见粮米的野菜稀饭,刚要说什么,听到咳嗽声,又忍回去了。
  曹冷元放下锄头走进屋,向振德招呼道:“吃过啦,兄弟?”
  他接过儿媳妇送上来的手巾,擦着脸上的汗水。
  “吃啦。”振德应道,“怎么晌歪了才收工?”
  “哦,我绕到粮库去看了看。”冷元坐到小凳上。
  振德听着,看着他皱纹密集的脸,把本想叮嘱冷元多加小心粮库的话不说了,只是提及道:“我和江合哥上县开两天会,水山、玲子和二十几个年轻点的人都不在村。王井魁是死了,咱们没查着别的人,可是还要往下追查。有坏蛋就会干坏事,哥多留点神!”
  “错不了,我是粮秣员,大小也是干部嘛,嘿嘿!”老人由衷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豪感。
  桂花接过振德怀里的娃娃。冷元起身送到门口,说:“你尽管放心开会,明轩和明生有我关照。”
  当天晚上吃饭时,桂花把两个黄橙橙的玉米粑粑放上饭桌。曹冷元立刻问道:“怎么不掺上菜,这末吃能过几天?”“爹,你别担心。”儿媳告慰地笑笑,“粮食又有啦,够你吃些日子。”
  “哪来的?”冷元留心地看着她。
  “是你下地的工夫,副村长送来四十多斤“你就收下啦?”冷元生气了。
  桂花看一眼公公,垂头低声道:“俺不要,人家不依,说是指导员——俺叔他们商量的,硬逼着俺留下啦!”她又抬头提高声音,“爹,你身子不好,老吃糠咽菜哪里挺得住?再说咱们是烈属又是军属,俺吉福哥的抚恤粮一粒没要,救济几次咱也都没收,我看这次留也不算怎么的。”
  冷元沉默了一会,对着灯火抽着烟,气消了,感慨地说:“唉,嫚子!你想得不对头。你哥为革命豁出命,就该要政府的救济吗?不,不能这末想。他死,爹是没在跟前,不过我心里好象有他留下的一句话,叫咱们想尽法子,多为革命出力气,这才对得起他。你说我身子不好,这没关系。早些年给地主家扛活,饿着肚子也得干,还受气挨骂。如今比旧社会强多啦!就是吃点苦,那是为咱自个。为穷人前程吃苦受罪,心里情愿,浑身舒坦!你……”老人见媳妇脸上显出自惭的颜色,就煞嘴了。
  冷元疼爱儿媳,可以说是过分了。他自己能干的活,尽量去干;从来不说一句重话给她听。桂花从小在父母膝下是宠儿,出嫁后又被当成宝贝,性情娇怯,长得细嫩嫩白生生的。为动员妇女下地参加生产,青妇队长曹春玲瞪大眼睛,第一次向冷元发火了:“大爷!你样样工作起带头,件件事情都领先,这次怎么就落后啦?你要把俺嫂娇惯成面人啦!年轻轻的不参加生产,皮嫩得象豆腐,那有什么用呀!”“好闺女,饶了你大爷吧!”冷元窘迫地笑笑,“她带孩子,要喂奶……”
  “孩子有老太太她们看着,干一气活回来喂奶,饿不着孩子!”
  “嘿嘿,玲子的嘴可够厉害啦!”冷元无话袒护了,“我放她去就是啦,要不,你好开会斗争我,打我的顽固脑瓜啦!”“那可不一定,”春玲红脸上泛出得意的微笑,“谁落后就找谁的麻烦,你是我大爷也不留情!”
  冷元的心情也是很自然的,老人穷了一辈子,到了三十岁才娶上亲,还是那样的遭遇……如今儿子刚二十就结婚,又是多出脱的闺女呀!在旧社会,有谁能看上他这穷长工家,谁的闺女肯给曹冷元的儿子当媳妇!即是有人愿嫁过来,他又拿什么给人家吃穿呢!穷人当一辈子光棍汉的命运是不少见的,曹冷元的孩子能不当,就没有人再当了。老人怎么能不疼爱儿媳妇呵!
  冷元和儿媳争着吃了点菜团子。他起身说:“你风凉一会就搂着孩子睡吧,不要给我留门子。”
  “爹,你又去粮库站岗?”
  “嗯。”
  “你不是昨黑夜站了吗?”
  “年轻点的都跟你水山哥出民工去啦,我人老,看粮库还能行;咱也该为公粮多操些心。”
  “爹,听说,外村有坏蛋抢公粮,你可要加点小心呀!”桂花担心地说道。
  “是啊,坏家伙心不正,总想捣咱们的乱!王井魁还不是明摆着的一个?”冷元气恨地说。他从珍藏东西的窗上面的墙窟窿里找出一把钥匙,吩咐桂花把副村长送来的救济粮拿给他。
  “你要做什么呀,爹!”桂花提过装着四十多斤粮食的口袋。
  冷元把玉米口袋背上肩,向儿媳温和地说:“粮食给解放军留着吧,嫚子!咱家里吃点差的过得去。”他又把那两个玉米粑粑拿来揣进怀里。
  “俺给你拿点咸菜。”桂花以为他拿着夜里充饥的。“不用,他们家有。”
  “爹,你要上哪去?”
  “我去看看明轩、明生。两个孩子在家……”
  “哥,今晚该你在家看门喂牲口,我去开会啦!”这是明生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曹冷元停住了。
  “不行,我不去没人主持会场!”明轩的声音很高。“还有副团长呀?”
  “今晚事要紧。好兄弟,你留在家吧,明天我留在家。”“明天,你老明天明天的,还有个头吗?我不听,非去不可!”
  静默了一会,明轩又说道:“明生,你是不是害怕啦?哼,儿童团员还迷信哪,怕什么?”
  “谁怕来?谁迷信?”明生着急地分辩,“我是想去开会,去工作!”
  “好,权当是你不怕。我问你,是儿童团员不?”“当然是啦!”
  “受团长管不?”
  “怎么不受?我哪次没干好工作,你说我听听?”“这就好办。现在团长叫你在家看门!”
  冷元听着脸上笑了,叫着孩子的名字走进了门。明轩、明生立时迎着叫:“大爷!大爷!”
  冷元看着正在刷锅的明轩,慈爱地问道:“吃饱了吗?”“吃饱啦,大爷!”明生欢快地回答,扯着老人的衣襟。冷元正在掏怀里的玉米粑粑的手停住了,说:“明生,不要怕看门,跟大爷走吧。”
  “大爷,你要上哪去?”明轩看着他肩上的口袋。“去守粮库。”
  “你去吧,大爷,我不害怕,我在家看门喂牲口。”明生懂事地说。
  “牲口不要紧,我给它多放点草在槽里,一时半时饿不着……”冷元没说完,明生就叫起来:“好,好!我帮大爷去放哨!”他象个欢蹦的小兔,嗖地跳上炕,找出那颗木头手榴弹。
  冷元领着明生来到粮库,把草帘在门台前的平地上铺好,叫明生坐下。他打开库门上那把牢固的大铁锁,推开坚固的大门。屋内充满着浓烈的干燥粮食的香气,他不自禁地重重地吸了一口。冷元将口袋里的四十几斤救济粮倒进玉米堆里,又重把门锁好,将钥匙藏进缝在单衣里面贴着肉的口袋里。
  天空网着乌云,阴气沉沉。没有风,盛夏的夜晚,闷热而潮润。
  明生光着脊梁躺在草帘上,冷元坐在他身边,用蒲扇为孩子扇风赶蚊子。他从怀里掏出玉米粑粑,掰下一块给明生:“吃吧,孩子,粑粑。”
  “不饿,大爷,我肚子饱着。”明生推开,冷元硬塞进他手里。“你也吃呀,大爷!”
  “大爷吃过啦。”
  “我不信,这好的粑粑,大爷不会舍得吃。你不吃我也不吃。”明生又放下了。
  “好,我吃。大爷先抽袋烟。”老人装上旱烟,听着孩子的咂嘴声,心里很惬意,“好吃吗?”
  “真香!大爷,真香!”明生不迭声地叫道,但转瞬间,他的嘴不动了。
  冷元借吹旺火绳点烟的亮光,有意照一下他的脸。只见明生嘴衔着粑粑,两眼直往下滚泪珠。他惊讶地问:“明生,怎么回事?”
  明生哽咽地说:“大爷,我,我……”
  冷元放下烟袋,把他搂过来,心疼地问:“快说,哪里痛呀?”
  “大爷!我想玲姐……”孩子小声啜泣了。
  “好孩子,听话,别哭。”冷元抚摸着明生的头,揩他两颊的泪水,“你姐他们为打反动派去支前,再过几天就回来啦!明生,你想叫姐老守在身边,不工作吗?孩子,那末想不成……”
  “大爷,我不想啦,不想啦!”明生急忙表明态度。“哦,好孩子!大爷知道明生是好样的儿童团员,革命有劲!”冷元慈祥地笑了,“咱们一老一小,干不了大事,就为咱们的子弟兵守住口粮……好孩子,睡吧!”
  明生很听话,加上一整天跟哥哥上山薅野菜累了,一会就睡熟了。小手里还紧握着那块焦黄的玉米粑粑。明轩跑来时,天已小半夜了。他刚叫:“大爷……”就被压低的声音:“小点声”止住了。
  冷元对他说:“你兄弟睡啦,在梦里还叫姐姐……天热,就叫他在这里睡会吧!来,和大爷坐一会。”
  明轩刚坐下,手里就被塞进块粑粑,他急忙说:“我不吃。”“吃吧,我才吃了一半。”冷元说着,又把另一个粑粑递给他,“拿家明早蒸热,和兄弟俩分着吃。”
  “大爷,你真好,真好!”
  “嘿,傻小子!”冷元真情地笑了,“大爷给你东西吃,就真好啦,这不是私人情面吗?”
  “不,不,”明轩急忙摇头,“我不是指这个,这不算数。我是说,大爷对工作真积极,大家都夸你!俺吉福哥牺牲了,你又叫吉禄哥参了军,自己吃苦干革命……”
  “行啦,孩子,大爷不够格受表扬。”老人心里舒坦,脸上泛起笑纹,他感叹地说,“明轩,你大爷老了,身子不顶用,为革命使不上大劲,也干不了几天啦,往后就靠你们这些孩子起来啦!”
  明轩急忙说:“大爷,你可别悲观!等把反动派消灭光,叫你吃上好饭,活上一百岁也不止!”
  “是吗?”老人含着笑。
  “是!”明轩肯定地说,“你能活到共产主义社会,啊!那个美景可好啦!人人爱劳动,人人有福享……”
  冷元静静地听着孩子对共产主义社会如何如何好的描绘。他眼前渐渐出现一片红光,耀得眼睛发眩,看也看不清楚。等明轩住嘴,他怀着深沉的激情说:“能见着那好时光,你大爷真算有福气。福,我是享够啦,解放这几年得的好处没有边!我能多活几年,多为你说的人人享福的好光景出些力气,大爷就心满意足啦!孩子,大爷觉着,这会吃些糠菜,能把粮食——”他指着身后的仓库,“省出来打反动派,这就是福了,打心坎里喜欢的福气!”他看看天空,“天不早啦,明轩,领兄弟回家睡吧!”他唤醒明生,给他穿上小褂儿。
  “大爷,你也该睡啦。走吧!”明生拖着冷元的手。“这可使不得,大爷要守粮库。”冷元道。
  “不会有人来。门锁着,谁想偷也开不开。”
  冷元认真地说:“孩子,坏人不会没有,咱们要加防备。
  粮食是革命的‘金不换’!你们快回家睡吧。”“大爷,”明轩插上道,“天这末黑,你眼不好使,我帮你站岗吧。”
  明生举起木头手榴弹,说:“对,我也站岗。反动派要来,炸死他们!”
  冷元推着这兄弟俩:“不用,大爷看得见。好孩子,累啦,明天要干活,待会露水下大了,湿着闹肚子痛,快家去吧!”
  把两个孩子打发走后,曹冷元点上旱烟,围着粮库慢慢地巡视起来。
  乡村的夏夜,异常安谧,夜已很深了,在打谷场上,街头、巷尾、家门口乘凉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家睡下了。村庄沉浸在酣睡中。除去时时响起要草料吃的牲口刨蹄子、嗷嗷叫的声音外,再就是那些躲在阴暗角落的虫子,发出挣扎般的啼鸣。看样子天气要下雨。浓云擦着南山顶,向西北方向调遣,潮湿的空气使人皮肤发痒。村南头谁家的老牛发出沉闷的叫声。
  山河村四万多斤公粮,储存在离村几百步远的南山根的大瓦房里。这房子的地势高出村庄,房前房后散布着稀疏的杨柳。
  粮秣员曹冷元,贴着仓库墙根慢慢地转游着,一直转了很多圈。他年迈体衰,加上白天的劳动,感到身子很疲乏。他刚坐到门前台阶上歇息一下酸疼的腿,忽然听到几声动响,象是脚步声。他立时向响处看去,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起身喝问:“谁?”没有反应。他走过去看看,什么也没有。心想,一定是自己的耳朵有点背音,听邪了。他没再理会,又转向库房的后面巡视去了。
  冷元老人的耳朵没有听错,刚才是脚步声——一个凶恶的阴谋正在进行。
  寻找破坏空隙的孙承祖和蒋殿人,多日就盯上了这宗公粮。在这艰难的时期,粮食成为革命者和反革命者注意的焦点。然而,由于民兵防范严密,使孙承祖他们不敢妄动。今夜,孙承祖得悉江水山领着十多名民工出去执行任务未归,春玲那伙支前队伍走得更远,曹振德和江合又去县里开会,村里空虚,守粮库的只有年老的曹冷元。加上东泊村“刮地皮”派儿子大秃子来联系未走,也多一个人手,孙承祖他们就图谋下手……
  脚步声是王镯子的。她探明真的只一个老头子在站岗之后,就轻手轻脚地跑到离粮库不远的草垛跟前。她的嘴贴着闪出来的孙承祖的耳朵,低声说:“不错,就他一个。”
  孙承祖把手枪装进口袋,握着根粗铁棍,拉了身旁一个弯腰的人一把。蒋殿人立时提着一个洋铁桶,一把利斧,和大秃子跟在孙承祖后面。
  曹冷元烟袋锅上的火亮,象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压抑着的闷重的喘息声,使他吃惊地转回身。但老人的嘴未及张开,肩背上就遭到猛烈的一击。冷元象株被风刮折的树木,倾斜着栽到硬地上。
  冷元清醒过来时,觉着身下象刀在乱绞一般剧痛,头在乱石野草上颠踬。他正被人揪着脚向山上拖去。他立刻挣扎,但叫不出声,嘴里塞着棉花。他两手拼命向地上抓,想挣脱敌人的手,但手指被撞碰得要断了,两个指甲被尖石揭了去,也阻止不了身子向山上移动。老人痛楚得有些昏迷,但他马上意识到粮库的危险,惊惧百倍地挣扎着把血手伸进怀里,掏出藏在贴肉口袋里的粮库的钥匙,向旁边的深草里扔去。
  孙承祖打昏曹冷元之后,首先把全身搜了一遍,却因一时慌乱没有找到粮库的钥匙,于是就同蒋殿人和大秃子把他拖到粮库南面的山沟里,将奋力反抗着的老人绑在树身上,要把钥匙拷问出来。
  曹冷元肩膀被铁棍打得快要裂开了,只觉得身子一半是麻木的,脊背的衣服和着沙子、野草揉在皮肉里。他痛苦地把头耷拉在胸前,完全是绳子的力量把他勒在树上。老人又有些昏迷了。
  “钥匙呢?”蒋殿人喝问道。
  至此,冷元完全明白了这突然袭击的意义。他心里有点轻松,粮库的钥匙落不到敌人手里了。蒋殿人的声音使曹冷元全身立时充满了仇恨。他抬起了头,盯着身前的黑影,嘴出不了声,他心里在骂:“你这老狗!我的血叫你喝了一辈子,这会你又干坏的……去你奶的!”他拼尽力气,照黑影的腰间狠狠踢去。
  蒋殿人沉重地摔到土坎上。他疯了似地爬起来,抡斧照冷元头上就劈……但被孙承祖喊住了。
  “曹冷元老头,你听着!”孙承祖阴沉地低声说,“把钥匙老老实实交出来,没有你的事;要不,哼,和你那为共产党卖命死无影子的儿子一样,叫你回老家!”他见冷元不动弹,就从侧面——防备挨踢——伸手把冷元嘴里的棉花掏出来。冷元被憋得有些窒息,两眼流泪。他急促地喘息几下,缓过气,大声骂道:“狗杂种,死我不怕!我儿子为打你们这些坏蛋死,我喜欢!我能死在儿子的对头手里,也情愿……”“妈的!你说不说?”蒋殿人又抡起斧头。
  “我没有!”冷元狠狠地回答。
  “胡说!”孙承祖喝道,“你是粮秣员,还能不管钥匙?”
  “好,放开我,我给你们!”冷元有气无力地垂下头。孙承祖吩咐大秃子从树后解开绳子,一边说:“对嘛,你这末大年纪,哪受得住这个罪。帮了我们的忙,有你的好处。我们也是想搞点粮吃。”
  没等绳子全开,冷元老人鼓足一切力量,挣出他们的手,大叫道:“快来人哪!坏蛋抢公粮啦!”老人伤重气短,声音并不高。他向山下猛跑。
  孙承祖和蒋殿人、大秃子随后急追。
  老人摔倒了,又爬起来向下跑。然而,山坡坎坷不平,草木挡道,夜色如墨,冷元伤痛如焚,眼花缭乱,栽了几个跟头,还没跑到粮库门前,他头上就挨了一重棍,眼睛立时灌满了血液,两手展开,身子前后闪着踉跄,一头撞到土丘上。蒋殿人狠踢冷元一脚,骂道:“死啦,妈那巴子!把他埋草垛里吧?”
  “先放火要紧!”孙承祖向粮库走去,“晚了烧不光。”
  孙承祖和蒋殿人知道库房是瓦顶砖墙,在外面放火不易烧起来,同时火势容易被人发觉,及时扑灭。他们未能从粮秣员那里得到钥匙,就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方法,用铁棍和斧头撬锁劈门。
  孙承祖累得满头大汗,蒋殿人象老狗一样喘息,“刮地皮”的少爷大秃子的手指被挤破,费了好大劲,三个人才将门锁破开。接着,大半桶柴油洒在干燥的粮食粒上,火柴向上一掷,顿时窜起疯狂的火苗。
  “好,烧起来啦!赶火着到房外,粮食全完了!”孙承祖揩着汗,对着火苗快活地说,“秃子,和你大叔去把那老家伙的尸首拉来,丢进火坑里!”
  “叫他跟共产党的粮食,一块成灰吧!”蒋殿人欢快地笑着,拉着大秃子向曹冷元奔去。
  突然,王镯子象惊起的兔子,飞快地跑到孙承祖跟前,急促地惊呼:“江水山!江水山!”
  “啊!在哪?”
  “我刚听到,村北头响起哼歌的粗嗓子……准是他!他们出案回来啦!”王镯子说完,没命地跑了。
  孙承祖赶到蒋殿人和大秃子身前,命令道:“快跑!大秃子,出了村把血衣藏起来!小心,别慌……”
  三个反革命凶犯,分头逃走了。
  曹冷元那鲜血淋漓的躯体,横斜着趴在土丘上。一直昏厥了好长时间,他才艰难地苏醒过来,身子急骤地哆嗦着,带动着身边的染血的青草,发出簌簌的响声。他想呼喊,嗓子干灼得要裂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爬起来,全身痛得发麻,动弹不得。老人又伤心又着急,自己遍体鳞伤,无法制止敌人糟蹋公粮的兽行,怎么办?敌人哪里去啦……冷元努力把抖动的手移到脸上,揩去遮住眼睛的血浆,奋力地抬起头,向粮库望去。
  霎时,冷元被震惊了:他看见粮库门里的火光!这火,不是在烧公粮,是在烧他的肉,烧他的骨头,烧他的心!老人浑身沁出一层灼热的汗珠。他象躺在火红的铁板上,忽地爬了起来,眼睛直盯着火光,拼命地冲下去。
  冷元趔趔趄趄刚向坡下跌撞几步,就撞上树身,重重地摔到地上。他的头又立时仰起来,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光,两手向前伸展,抓住野草;两腿躬起,脚蹬着土地,运动着全身筋骨,使出所有力气,向前爬动。老人一寸一步,一步一滩热血。头上的血洞没有凝住,血浆时时淌下糊住他的眼睛。老人无暇用手去揩,把脸贴紧地面,随着身子的向前移动,让山草把脸上的血碰擦掉。老人身过的地方,青草倒伏,鲜血把它们染红。终于,冷元挣扎着爬到库房台阶下。那屋里爆发着粮食被烧着的声音,不!在冷元听来,这是孩子的痛哭,是绝命的呼救声!火舌疯狂地窜跳,在向冷元示威、挑战。浓烈的粮食的焦糊味,直向冷元心里钻。
  致命的伤痛没使曹冷元眼睛出泪,但此时那浑浊的老泪却冲刷着血水急出直涌,红泪洗涤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面,浸染着他那灰白的胡须。他两手搭上石阶,抓住门槛,奋力站起来!可是支持不住。头向侧边栽去——他抓住门框,没有撞到砖墙上。大股的油烟险恶地无情地向他冲来。冷元身子禁不住摇晃着向后仰去——他立即闭上眼睛,全力以赴地闯进粮库,扑到粮食堆上的火焰里。
  烈火立刻包围了曹冷元。他的衣服冒烟了,着火了!他的胡须着了,眉毛着了,血头发茬着了!他全身烧起一层火泡。剧烈的疼痛似千针在刺,万刀在剜。曹冷元不顾一切,向火堆上扑打。哪里火大他扑向哪里,哪里粮食在燃烧他冲到哪里……他扑,他打!他颠,他撞,他在弥漫的火焰中,奋力地搏斗,冲杀!最后,只剩下北墙根一个囤子还在冒火。冷元迷迷昏昏地张开两臂,象是要拥抱一个大孩子,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三天的运输任务,江水山领着大家提前完成了,今夜就急赶着回了村。民兵队长疲累不堪地走进家里,在炕上躺了一会,没等母亲做好饭,他就听着她的责备话,成习惯地大步走到粮库去查岗。
  江水山来到库房不见岗哨,仔细观察,大门洞开,屋里闪烁着火星,散出皮肉烧焦的气味。水山急忙冲进去。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分不清。他立时吹起报警的哨子。人们被惊醒,从家里向哨声响处奔来。火把、提灯亮了,众人拥进粮库。在通明的灯光下,多少双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情景。
  库房里残烟缭绕,粮食的浮面被烧黑一层,隐约可辨出灰烬里洒着一片片的血迹。烈属曹冷元老人,衣服快烧光了,身体紧紧地抱在粮食囤子上,绛红的血液顺着囤边向下淌着,将未熄的火星淹灭。
  众人呼喊着奔上去。江水山用右臂紧紧地抱起冷元,连声地叫道:“大爷!大爷……”
  曹冷元那斑白的头发茬和胡须都烧焦了,脸上起着一片红泡,眼睛含着浑泪,与世长辞了!
  悲恸的哭声,震动着高大的库房,摇撼着数万斤公粮。
  江水山抱着老人的血体,眼睛愤怒地瞪着,大滴的泪珠挂满他那苍白的两颊。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反动派!害了我们最好的老人!抓凶手!”
  “报仇!”响亮的呼声,接应了民兵队长的号召。
  火把、提灯往来如梭,撕开了黑暗,照亮了全村。江水山指挥群众到处搜寻,派人分路追踪,挨家逐户地清查……“民兵队长!”青妇队员玉珊姑娘叫着跑到水山跟前。她手里提着一个洋铁桶,“在粮库外面草里找到的。”
  江水山在火光下仔细端量,铁桶上隐约地显出“蒋丰理记”的字样。几张嘴立时嚷道:“没有错,这是蒋殿人家的油桶!”
  “土改复查时,那胖老婆说里面是灯油,提着走的……”江水山瞅着油桶,恼恨地说:“老贼头!我要你的命!”
  蒋殿人脱去沾满血渍的衣服,上衣还未来得及换,突然大惊失色,衣服从手中脱落。
  “怎么啦,没杀死?”胖老婆惊诧地问。
  “人是打死啦!跑得慌,油桶忘带啦!那上面有爹的名字……”蒋殿人慌乱地叫着,开门向外走。
  “你不能出去,外面那末多人在喊!”胖老婆急忙阻遏。“险也要冒!”蒋殿人推开她,跑到院子里,忽听人声鼎沸,直向他家包围上来了。蒋殿人惊恐地退进屋,把门插紧。
  霎时间,蒋殿人的住屋被火把包围,人们密密层层地将房子围得水桶般严实。怒吼声宛如爆发的山洪,响自四面八方——
  “老狗头蒋殿人!快出来!”
  “你这杀人犯,把你骨头砸成粉!”
  “快出来偿命吧,反动派!”
  “开门!开门!快开门!”
  ……
  蒋殿人象掉进陷阱的老狼,在屋里急转圈圈。胖老婆鼻涕眼泪地哭道:“怎么办哪?怎么好啊?”
  十二岁的男孩子哭叫不止。
  蒋殿人突然停步,从窗棂间望着外面的火光,长叹一声:“完啦!完啦……”
  哗啦啦一阵响,院门被撞开了。群众拥到屋门口。江水山冲着门喝道:“姓蒋的!你倒是开不开门?”
  蒋殿人平静下来,点上灯,脸上显出阴冷的微笑,对老婆说:“完啦,咱们的寿数尽了!”他凶恶地揪过孩子,倒提起来,猛地向水缸里撞去。
  孩子被水呛得痛苦地呼噜了几声,就敛声了。
  胖老婆惊恐地看着他,骇然地说:“你疯啦!”“哈哈哈!”蒋殿人野兽般地狂笑,“要那杂种干什么?留后代没有用啦!你……”他摘下墙上的菜刀,向老婆劈去。
  “天哪!救命啊!”胖老婆丧魂地叫着去抽门闩。蒋殿人将她揪过来:“一块上天吧!”说着,照她头上连砍三刀。
  胖老婆的脑浆夹着长发,四迸八淌。她仰身倒进锅里。蒋殿人正要把刀向自己脖子上砍,门打开了。
  江水山手端驳壳枪,紧指蒋殿人。
  众人站在民兵队长周围,高擎着火把、提灯,后面形成长长的火龙。
  在众目虎视威逼下,蒋殿人后退了两步。他那弯曲的光上身,溅满老婆的血浆,手里的菜刀向下滴着污秽的脑汁。蒋殿人瞪着血红的小眼睛,盯着江水山,狠狠地说:“江水山!
  你这兔崽子!快滚蛋,要不我要杀死你!我疯啦!”江水山逼上一步,怒喝道:“你本来就是条疯狗!把刀放下,放下!”
  蒋殿人抡刀向江水山砍来。砰的一声,没等他刀出手,手脖子被江水山射出的子弹打折了。屠刀落在蒋殿人脚前。蒋殿人疯狂地蹿跳着叫骂:“江水山,你杀了我吧!我蒋殿人反正够本啦!哼,你以为我真救过你爹吗?呸!穷石匠,共产党!我想杀都杀不完!可惜叫江石匠留下你这末颗种子,我怎么没早砸死你……”
  “水山,民兵队长!打死他,你快打死他!这条恶狼……”众人激烈地愤怒地喊起来。
  江水山气恨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他拿枪的手颤动着指向敌人——他又放下了,轻蔑地说:“打死你这个落水的疯狗,用不着费子弹!痛快死了也太便宜你这个老反动派!把他绑起来,押走!”
  人们刚要上前,蒋殿人跳上灶台,狂吠乱骂:“你们这些穷棒子!等着吧,共产党的香烧不了几天啦!天就要变啦!不等我全家的坟头长草,就有人替我报仇!你们是天生的穷种子!共产党救不了你们的命,挖不掉你们的穷根……”
  叭叭叭!三颗灼热的子弹,从江水山枪口里愤怒地射出来。蒋殿人嘶声叫着摔倒在他胖老婆身上。
  孙承祖闷头喝了几盅酒,最后一倒酒壶,里面空了。他气恼地把锡壶掷到炕上,一仰身,颓丧地躺下了。
  他和蒋殿人事先有万无一失的把握,能将四万多斤公粮化为灰烬。岂知一个衰弱的老头子,竟没命地救出粮食,损失的最多有千把斤,并且把蒋殿人的命也断送了。孙承祖感到不幸中之大幸,是蒋殿人没向共产党屈服。否则,连他孙承祖和“刮地皮”一伙,也要遭杀身之祸了。接连两次大破坏都未成功,党羽又前后丧生,使孙承祖感到悲哀,丧气。他怕村里为此起疑,一直窝藏在地洞里,吩咐王镯子行走谨慎,常在外面听风声。这样过去了两天,没有风吹草动,他这才舒口气,爬出来松快一下。
  过一会,王镯子回来了。她脸子很阴沉地说:“他奶奶的!参加追悼会的有好几百人,送葬时全村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去了!死个老头子,就和死祖宗一样,好多人哭出了声。”
  “谁在会上讲话?”孙承祖留心地问。
  “曹振德不在家,还有谁?一只胳膊的!”
  “他说什么?”
  “还是那些话,要大家不流泪,使出吃奶的劲打反动派……”王镯子又骂起来,“这个四肢不全的江水山,国军来了先把他那只右胳膊砍去,再叫他挥着枪,‘向反动派开火’!”孙承祖沉闷地说:“国军来了还能留着他的头?不知怎么闹的,为什么还打不过来?老在西面停着?”
  “谁说的不是?你舅走了也不来啦。你还说北河发大水国军就来了,水发过一次啦,连影也没有。幸亏早和江任保拉扯上,不然,过几个月我肚子大了,就……唉!”王镯子抱怨地伤心地说,“杀人家没杀成,落得我家两口送命……”“你想妈啦?”孙承祖揶揄地冷笑一声。
  “那老东西死就死啦,不打死她把我也抓了……可我哥……”
  “那也是他自己找的!”孙承祖气恨地说,“不提这些啦,以后要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国军老不过来,我也要走了。”
  “走?你走,撂下我,我跟谁去?你不能走,在家老老实实躲着,别再动他们好了。”
  “不动办不到,我不是一般的国民党员!杀不尽共产党,就没我们的天下!”孙承祖咬着牙根说。
  “天哪,我可怕啦!”王镯子呜咽起来。
  孙承祖想了一想,安慰她道:“好,我不走。叫共产党吓跑了,不是好汉,也没完成党国交给我的任务。”他转脸问她:“孙俊英今天去送曹冷元的葬没有?”
  她才不出这个门。”王镯子心里又酸溜溜的了,“你老和她去胡闹,能管屁用!”
  “这是烧热了再打铁,看她的表示对我算贴心了。再加一把劲,就是我们的人了!”孙承祖思忖道,“现在咱们是单枪匹马,非把她拉住不可。”
  “你小心她的肚子再大了。”王镯子说着扭过身。“这你放心,她在牟平时就不会生孩子了。”孙承祖淡漠地笑笑,又嘱咐她,“老东山改变了态度,你以后少去。”王镯子愤慨地说:“我还多去干什么!幸亏你有话在先,我鼓动他时从来没说露骨话,不然又是麻烦。老东西,怎么冯寡妇没憋死他,今儿还拄着拐来开追悼会……”
  掩埋曹冷元老人灵柩的那天,夕阳斜射时分,去桃村支前的人们回来了。春玲来到家门口,门锁着,她忽闪了几下睫毛,就抱着扁担朝儒春家里来了。
  “奇怪,怎么门没闩?”春玲打量着瓦门楼底下虚掩着的大门,惊异地自语道。她小心地推开门,防备着门后的狗的袭击。但是这次却不见有狗声,她大着胆子跨进门槛:狗没有了。
  春玲把扁担靠墙别好,轻脚走进屋门,眼睛突然瞪大了!朝着门口的正间的北墙上,她从前来此首先刺进眼里的那张满布苍蝇屎的灶王爷画,消失了;代替灶王爷的,是一张不大的戴着八角帽的毛主席的肖像。骤然,春玲浑身通过一股强烈的暖流,觉得这屋子特别明亮,与从前完全变了样。她不由地站住脚,向那张毛主席像望了一会才走进里间。春玲见一个人脸朝里趟在炕上,他的头刚剃过,闪着耀眼的亮光。春玲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寻找什么似的在这颗头上巡视一遭,才确信那条向她撅过、甩过多少次的小辫子是剃掉了,老东山留了五十多年的辫子,至此断根了!
  “大爷,你好呀!”她温和地问候道。
  老东山转过头,望着来人,愣了一霎,忽地翻身坐起,欣喜地叫道:“啊,玲子!你回来啦!”他立刻下炕。对方的反应感染了姑娘,她拦住他,亲切地说:“大爷!你快趟下,你有病……”
  “没病,我快好啦!”老东山坚持要下炕,推让了好一会,春玲落坐炕沿后,他才坐定了。他见春玲身布旅尘,还带着包干粮的包袱皮,即忙说:“孩子,你是才回家……快做饭吃……”
  “不用,大爷!我不饿,饿了我自己会动手……”春玲拦挡住他,突见老东山的眼睛闭紧,泪水淌了出来。她吃惊,急问:“大爷!你怎么啦?”
  “哦……”老东山不顾害羞地在未过门的儿媳面前拭着老泪,“我对不起你,玲子……”
  春玲深深被老头子的行为打动了心,眼里闪着泪花,激动地说:“大爷,别难受,过去的事就算啦!”
  老东山装上烟锅,春玲给他点上火。他抽了几口,沉痛地说:“玲子!你大爷自以为聪明一辈子,糊涂事都叫我干啦!过去,你们当干部的不管说什么,我是半个心听着。我眼睛只瞅着自己的几亩地,也把别人看得和自个一般大。这次我病了,不听你、你爹和水山的话,找冯寡妇——那个糟蹋人的坏蛋——来跳神,差一点把我的老命害啦!我只以为活不得了。幸亏水山大侄找来药先生,救了我这条命!唉,直到要做鬼了我才知道痛啦!这些天我前前后后想了多少遍,觉着从前我错啦,错在没全听共产党的话上。神仙是骗人,亲戚不顶用,王井魁能把亲生娘打死,只有跟着共产党,受不了骗,没有坏处,净得好处!唉!你大爷算转过这个弯来了,以往对共产党不自愿的事,都该自愿才对。我求闺女你,别忌恨大爷,别不理睬我……”
  “大爷,你放心!”春玲亲热地说,“过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俺爹俺姐也批评过我,爱动脾气,性子太倔……好啦,大爷!往后咱们齐心协力,一块打反动派……嗳呀,我真高兴呀!”
  老东山和未过门的儿媳妇,父女般地谈着,似乎他们之间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纠纷和不快。
  “大爷,俺大妈和俺哥嫂他们呢?”春玲以一家人的情感称道着。
  “你哥你嫂都下地啦,你大妈抱着你侄子,到看孩子组给妇女变工队哄孩子去啦!”老东山用一家人的语气回答着。“俺嫂也参加生产啦?”春玲惊喜。
  “哦,全家都入组织啦!”老东山自豪地说,并着重点明,“我是农救会员!”
  “哈,这就好啦!”春玲欢笑起来;她又关怀地问,“俺淑娴姐……”
  “也下地啦。”
  “我是说,她这些天精神好吗?”
  “也难说,”老东山考虑着,“娴子是不大旺醒。我问她,她也不说,莫不是为若西调走再没来?”
  春玲的脸沉下来,想了一霎,说:“大爷,你说淑娴真乐意这门亲事?”
  “哦,一开始她不满意,后来就不再说什么了。我看她和若西常在一起。”
  “大爷,”春玲沉重地说,“这事我看你也有错……”“玲子,我是有不对的地方。当时我不让淑娴和水山好,要是处在这时,我也就不管了。水山真是个好孩子……”“不,大爷,我不单单说这。我是说,孙若西不是个正经人,淑娴姐要吃他的亏。”
  “闺女,这我看不见得。”老东山十分有把握地说,“若西有文化,对人和气,很懂规矩,淑娴跟他受不了气,遭不着罪。再说,我是他姨父哪!”
  “那就盼他们能好吧!”
  春玲怎么也没料到,老东山突然说出一个使她听来如同天塌一般的消息:
  “玲子!我还没告诉你。你,你冷元大爷——死啦!”
  红日的半个脸,躲进了西山。昊天淡云,晚霞涂满了长空,艳红,绮丽,庄严。
  一株古松弯曲着身子,荫庇着身子下的一座新土堆起的墓丘,墓上伏着几个花圈。在新坟旁边,并排一个年久的坟墓,它上面蓬撒开的茂盛的迎春枝蔓,紧紧地柔和地掩着旁边两个很小的坟堆。
  春玲哭着跑到曹冷元的墓地时,从县里开会回家不久的父亲,已领着明轩、明生在这里了。
  曹振德没阻止孩子,实际上他也知道阻止不住。让孩子们在他们崇敬爱恋的老人坟前,尽情地哭个够吧!他身子倚在墓旁的古松树上,望着冷元和他的妻子及两个幼子的四座墓丘,心里浮现出曹冷元那清晰的形象。是的,一个平常的老人,在旧社会苦度了多少年,给财主们流血流汗,而得到的却是妻子的被侮自杀,两个孩子活活的饿死。冷元用尽一切心血,饿弯了骨头,抚养大了剩下的儿子,多末宝贵的骨肉呵!解放了,共产党使他直起腰杆,站起来,当了社会的主人。他,曹冷元!满面笑容,毫不吝啬,寸步不踌躇,双手捧着把儿子送给了革命,送给了他的党!儿子的生命为人民牺牲了,但老人没有被伤悲压倒,没有萎靡颓丧,在殊死的阶级斗争中,他更坚强了。曹冷元自己擦干了眼泪,怀着对敌人不共戴天的仇恨,喜笑颜开地把仅有的一个儿子,又送进了革命的队伍。转瞬间,他,这位旧社会的牛倌、长工,这位烈士的父亲,解放军战士的至亲,又为他自己的党,为同命运的弟兄的解放,献出了剩下的血汗,捐出了他那饱受苦痛又经历过革命洗礼的衰老而又刚强的躯体!
  黄昏的风,吹得松针和花圈上的纸花,发出悉悉索索萧萧飒飒的微鸣。风声如诉如泣,墓地悲凉凄楚。
  曹振德见孩子们都哭哑了音,尤其是春玲,已和泪人一般。他先把自己的泪水揩干,镇静着感情说:“孩子们,别哭啦,哭够就把泪擦干……”
  “大爷呀!你怎么不等闺女见你一面再闭眼啊!”春玲伏在坟头上,哭着,悲切地叫着。
  振德上去拉起她,低声说:“玲子,硬朗点!给你兄弟做个样子。你以为爹没眼泪吗?”
  春玲抽搭着,看着父亲那悲痛得皱紧的脸,默默地点点头,拭着泪去劝说弟弟。
  振德领着孩子们,给冷元坟上加了一层土,植上一些迎春花的枝子。
  春玲两手紧握着被曹冷元的肩头、双手磨光了的扁担,对着坟墓宣誓道:“大爷!你在地下看着你闺女,春玲一辈子学习你的革命志气;用你留下的扁担,挑革命的担子,替你一直挑到全国解放,挑到共产主义社会!”
  “我学大爷的样儿!我为大爷报仇!”明生学着姐的举动高叫道。
  “可惜叫反革命便宜地死了,不然,”明轩愤恨而不甘心地说,“我非咬蒋殿人这老狗几口不可!”
  “反革命不只蒋殿人一个!”曹振德肯定说。他这话有两重意思,一是指整个革命的敌人,二是说烧公粮的反革命阴谋,不是蒋殿人一人所为。指导员回村后就与江水山等人到现场察看,他顺着曹冷元老人从山沟到仓库留下的血路走了几趟,最后他断定,蒋殿人独个不可能将视死如归顽强反抗的曹冷元拉到山坡上去,肯定有人同伙行凶。所以,指导员马上要民兵队长组织人力,继续搜索……振德指着苍翠挺拔的古松,对孩子们说:“你大爷人是死啦,可是他的作为留在咱们心里,他就象这颗老松树一样,永世活着、万古长青!”他又回过头,象对孩子又似自语:“这次在县上开会,布置了很多工作。反动派还在拼命地向咱这里进攻,咱们的担子越来越重了!孩子,学你们大爷的样子,加劲为革命出力吧!”
  曹振德从墓地来到村公所不久,江水山和玉珊、新子几个人就跑来报告,在离村三里路的树林子里,他们发现一只狗正在路旁的枯树洞口咬什么东西。他们走过去一看,原来洞里藏有一件沾血的衣服。振德揉搓了几下发红的眼睛,仔细辨认这件溅满血渍的白细布男式小褂,分析它的来历。根据血迹凝固的时间,指导员判断这可能与烧公粮害曹冷元的事件有关系;他又依据藏血衣的位置,认为这个匪徒如果是本村人,在当时那种紧急情况下,他不会往村外跑,躲进家里会更保险些,即使事后销毁血衣,在家里也比外面方便、容易得多。显然这是个外村的反革命分子,慌慌张张逃出山河村,将血衣塞进路边树窟窿里的。
  大家都同意指导员的分析和判断,不过村长江合说了一句:“咱们对蒋殿人注意过,没见他和外面谁有来往。”“俗话说,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曹振德说,“水山你立时上区一趟,把血衣也带着……不过,这不是说,咱自己村就不需要警惕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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