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札]:小姨 200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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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之羽

原作者: 风之羽



 打开家门,看到老妈双眼哭得通红,心里“咯噔”一下。细问才知道是小姨的病情开始恶化。这消息如一块大石头压得人心疼不已。
小姨是个苦命人。她三岁那年秋天姥姥便撒手而去。半个月后她得了一场大病,浑身长满了浓疮,差点丢了性命。是姥爷和大姨四处搜集偏方才救活了她。小姨从小就很听话,念了三年书后辍学,从此便被繁琐的家务活缠上了身。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时,姥爷一门心思要把她留在身边,私自收了同村的一位精通庄稼活儿的男人的聘礼。小姨原本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只是当时姥爷的态度很顽固,他坚持认为“能干庄稼活儿的男人,必定能在石棚上抓饭吃,以后不至于挨饿”。于是,小姨便放弃的自己的主见,嫁给了大她6岁的略带结巴的姨夫。
姨夫的确精通农活儿。没有联产承包责任制前,他是生产队长,说一不二。包干到户之后,他种的庄稼依然长势喜人,尤其是屋后的那片绿油油的小菜园更是人见人夸。可光靠地里产的那点粮食来供养一双上学的儿女就显得拮据了些。于是他便与人合伙出海打鱼。干了两年,赔了两年。姨夫是个火暴脾气,嘴里虽说不上火,可还是急火攻心,一个原本硬铮铮的汉子一下子病倒了。去医院检查时,医生给了我们一个目瞪口呆的结果,姨夫的病被确诊为尿毒症。小姨哭得死去活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顶梁柱会突然间倒塌。
姨夫去世的时候,嘴里呼隆着什么也说不出,他一直不闭眼,只是为了等我父亲赶过来。他扯着父亲的手,流着泪走了。他留给小姨的是一双未成年的儿女和三间破瓦房,还有两万多元的债务。
一直以为小姨是个性情懦弱的人,感觉她会因此而无法度日。事实上,我们都错了。
姨夫走后,小姨很快就擦干了眼泪,从悲痛中走出来。她开始一个人在大清早推着小铁车到集市上去卖菜,她也开始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多钟起来做豆腐,然后街头巷尾的吆喝着去卖。因为帐头不好,她经常算错帐,时不时地找多了钱给人家。
那个星期天,我决定和小姨一起到菜市场上去卖辣椒。天很热,我戴着白色的太阳帽,把帽沿拉得很低,紧张地朝四周环顾着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出现。把摊位放好后大约半个小时左右,走过来一个穿着颇讲究的男人,他逐个打量着那堆带露水的辣椒,询问小姨能否将价钱压低一角钱,要是能的话他全要了。我一听高兴地不得了,而小姨并没有答应。为了多收入四块钱,我和她在市场上一直从早晨呆到下午两点多。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主动提出陪小姨到集市上去卖菜。
超负荷的劳动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使小姨越来越瘦弱,她的体重一下子回落了30多斤。谁都知道她过得挺累,谁都打心眼里想拉她一把。大姨心疼自己的妹妹,私下里拿着小姨的生辰八字找人为她算过命,回来后便唉声叹气起来:早知道她命这样苦,小时候就让她随着那场病一块儿去了,何苦受今天这种罪?这种苦日子何时能熬到头儿?
姨夫走后的第三年,在邻居的撮合下,小姨在附近的村子里又找了一位伴儿,于是她卖掉了原来的老房子,偿还了部分债务。
小姨离开村子的那天,阳光明媚。我们都希望她以后的日子也会变得晴朗无云,可偏偏事与愿违。堵心窝子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事情是这样的。表弟中学毕业后,父亲托人为他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月工资收入挺高。刚工作时还不错,每月工资都能如数上交。可半年后表弟便开始不学好,染上了赌瘾。一个人的工资不够花,还在外面债台高筑。小姨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立即跑来找我父亲。
本着教育感化的目的,一家人苦口婆心地做着表弟的工作,直把他说得鼻涕眼泪一把抓。只是没过几天,他的恶习便又发作了。反反复复七、八次之后,大伙儿都被表弟搞得筋疲力尽,所有的人都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了,只有小姨没有放弃。表弟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无论他如何不争气,无论他让她如何伤心绝望,小姨都在心里牵挂着他。没人知道小姨到底为自己的儿子流过多少泪。我们看到的只是她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
有一天,母亲做了一个梦。她打电话说:我昨晚梦见你小姨了,这个梦不是好梦,我看见一盆花儿掉到污坑里了。
说来也巧,当天上午姨夫便带着小姨来到我家。小姨生病了。我和母亲陪她到医院拍片,医生说可能患的是乳腺癌。
这消息如一枚重磅炸弹,把亲朋的心炸碎了。母亲一直坐在床前哭,为苦命的小姨心酸。
关于检查结果,大伙儿谁也没对小姨说。
小姨回家的那个下午,我再也忍不住了,步行去找我那正在打牌的表弟。我有些愤怒。在那片粉红的厂房前,我哭着告诉他小姨的真实病情,他“哇”地一下哭了。那一刻,我相信他是真的悲伤,我也相信他从此就能改好。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母亲的生命更重要的呢?
为了防止小姨的病情继续恶化,清明节的前几天,在姨夫和亲朋的陪同下,她去烟台做了手术。小姨虽然不懂医学知识,可在我们严肃焦急的目光中,她依稀感觉到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得的不是好病,可她并不询问。只是感激地望着我们每一个人,或者微笑,或者沉默。
姨夫一步不离地守在小姨的床边。老两口心照不宣,彼此和睦相处,这让我从心里敬重他们。一对饱经苦难的人结合在一起是多么不容易。他们刚开始走到一起那会儿,姨夫八十多岁的老爹还健在。老人家特爱干净,原本一个人在外面独处,三个儿子每月交纳一定的生活费给他。可自从小姨进门后,他便主动要求跟着姨夫过。任劳任怨的小姨总是把家里收持的井井有条,老人家逢人便夸大媳妇好。兄弟姐妹们也因此非常尊重他们的大嫂,没事儿总爱往老家跑。小姨的千层饼和手擀面也因此成为他们偏爱的美食。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手术后的小姨恢复得很快,她的身体开始发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浮云渐渐带走了我们心头的阴影。表弟终于娶了媳妇,他开始知道自己攒钱买房子了。表妹也有了归宿。
小姨终于长长地舒口气了。那天坐在我们家床上,她怀抱着自己铁墩一样结实的孙子,笑着拉起家常.小姨说:我现在要是走了,也没什么可牵挂的。我就是放心不下老林啊。
听到这儿,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林就是我后来的姨夫。
苦日子刚刚熬出了头,老天忍心让我的苦命的小姨再一次遭受折磨吗?
我不是宿命的人,可我宁愿相信一句话----好人终会有好报。小姨是个好人,她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屋外正飘着清雪。虽是阳春三月,却是乍暖还寒。抬起头望着那些在风中舞动的虬枝,心中多了份绿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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